反倒是楼挽风奇道：“你怎么不问，他是怎么死的？”

“我刚才在外面，听到了声响，应是有人在殿外用了凌空锁喉，气劲穿透窗户上的丝绸，捏碎了他的喉骨。”温却邪语调悠闲，谈起他人死因，像谈起今日的天气。

他此刻心情好似有点愉悦，难得补充了一句，“此人功力不错，三丈外凌空锁喉，我都不一定做得到！师道和小刀几个追过去了。”

楼挽风点了点头：“第五和慕容也追出去了……”

说着话，他突然重重咳了几声，咳定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道，“温二，你知道，我和薛芥借金风玉露失窃一事出京，一则是为了阿挽，二则是为了……”他手指在桌上写了个字，然后伸手一抹，轻叹口气道，“身在朝堂，我和薛芥不方便过多干涉江湖中事。而你身在江湖，也总有你要做的事情。当初出仕时，家父曾教过我……”他拢了拢身上厚厚的大氅，微微一哂，“如果杀一个人能震慑住一群人，那就杀掉那个人。如果杀一个人会引起一群人的疯狂反击，那就斩草除根。”

“你怎么年纪越大，这好为人师的毛病，就愈发不可收拾？”温却邪一脸古怪地望着他，揶揄道，“也没见你平日对宝儿那么上心。”

“宝儿他有出身灵寿韩氏的娘亲，有祖父母外祖父母，还有那么多叔伯兄弟子侄。更何况，他是本寺卿唯一的血脉骨肉，又极其聪慧，本寺卿自当倾楼韩两族之力，为他铺就太平青云之路。可你不同……”楼挽风静了半响，才一脸怒其不争道，“举世浑濛，江湖尤秽，你却非要以安君侯之尊，游荡这是非之地。如今又以一己之力，在这尸山血海搅弄风云……”

“大寺卿这是把本侯当儿子教啦？”

“难道本寺卿于温侯而言，不是亦师亦友，亦兄亦长吗？”

“是啦……”温却邪拖长了尾音，笑得张扬，加上他双手拢在袖中，歪靠着圈椅，一幅荒诞不羁的样子，那张扬简直成了张狂，“只不过本侯依稀记得，大寺卿也就比本侯大了五岁而已，尚未到而立之年，怎就如此老气横秋？张嘴就是立身处世之道，比那些手孔孟之书，膝双程之席的半旧不新的老儿还要顽固！”

“我这身子，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再见你一面。”楼挽风将身子往大氅里缩了缩，语音里听不出是惋惜，还是调侃，“现如今，还要拖着这恹恹病体，日日为你提心吊胆。就怕哪一天，堂堂安君侯没能在江湖上飞龙在天，反而折戟沉沙，一个没注意，走本寺卿前头了，你不觉羞愧吗？”

温却邪：“……”

“茫茫江湖，藐藐孤身，你如今可二十有三了！”

“……大寺卿，本侯九岁认识你，你就把命不久矣挂在嘴边，如今你都官居大理寺卿了！”温却邪抗声道，“还有，这和本侯二十有三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就是提醒一下温侯，本寺卿一身支离病体，二十有三时，也有宝儿了。”

“……十三！大寺卿病体未愈，不可在外久留，送他回去！”

楼挽风施施然起身，悠悠然拍了拍作壁上观的丁十三的肩膀，淡淡定道：“照顾好你们侯爷。有空的话，多跟他讲解讲解《孝经》章句。做不成济世良臣，至少也要称得上端方醇儒，堂堂安君侯，连《孝经》通，《四书》熟都做不到，传出去，实在丢人。”

温却邪：“……”

丁十三等楼挽风裹着厚厚的大氅，缓步走出大殿后，才忍不住涩声问道：“侯爷，您何苦去得罪大寺卿啊。”

“茫茫江湖，藐藐孤身？”温却邪不是什么温良如玉的端方君子，又是世外闲散之性，平日里颇为佻达放浪，但又自诩是钟离、韩湘一类的倜傥不羁人士，因此楼挽风一句藐藐孤身可真是戳在了他的心窝上。他冷哼一声，有点忿忿然的样子道，“大寺卿这是在骂本侯性情矫揉乖戾，不配良人吗？”

丁十三欲言又止：“属下认为，大寺卿应当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温却邪奇道：“那他是什么意思？”

丁十三只好硬生生转了话题：“……侯爷，宫戬死了，这后面……”

温却邪浑不在意：“死就死了吧，只不过……”

他凝视着宫戬在名花簇锦，富丽堂皇的大殿中，突兀却冰冷的尸体。又看一眼正在下达指令，但已不复沉镇的沈莳商。还有低垂着头，安静若磐的沈莳清，神情微冷道，“本侯还没想让他死，他就死了，这多少有点不给本侯面子，是吧？”

丁十三点了点头。

温却邪忽又问道：“花小爷呢？”

“花？……”丁十三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，“应当还跟自在盟的颜家兄妹在一起。”

“去请。”温却邪补充道，“就说本侯邀他共饮。”

丁十三刚要领命而去，不知想到了什么，居然顿足，问了一个问题：“花郎君若不肯来呢？”

温却邪木然看着他。

丁十三同样木着脸解释道：“花郎君脾气不是很好，武功又高，他若不肯来，属下恐怕没能力把他绑过来。”

温却邪深吸一口气：“那你就跟他说，他要找的人，在本侯手上。”

丁十三这回点点头。只不过他闪身离开时，那一脸懵然和肃然的表情，总让人觉得他的沉默是金下，隐藏了很多无法宣之于口的隐意。

温却邪看着他自侧门消失的身影，无声叹了口气。

——十三为什么会觉得他不肯来？

——他脾气不好吗？

——本侯请他，他为什么不来？

——难不成，还要本侯亲自去请？这脾气还真不小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