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莳清在沈莳商暴喝后,才适时横跨一步,望定面前年轻又张扬的安君侯:“那依温侯之意?”
“大相公,是准备拿做买卖那套来跟本侯谈?”
“温侯说笑了。事已至此……”沈莳清避重就轻,犹豫道,“沈某看侯爷也没有要赶尽杀绝的意思,不妨……”
温却邪眯了眯眼。
动作间,带点百思不得其解的狐疑。
他的视线,在沈莳清和沈莳商身上来回扫过一圈,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来了:就像风平浪静下的暗潮涌动,又像风雨欲来前,那满庭花英坠。
温却邪突然一个身形起落,人已闪至沈莳商身后,单手搭上对方肩膀的同时,他淡淡道:“本侯给你们酩酊派留足了脸面,不过看起来,沈帮主好像……嗯?”
“帮主!”
“帮主!”
“放开我们帮主!”
“温二,你找死!”
“温侯爷,三思!今日你若伤了帮主,恐怕你们眠花宫的人也休想平安离开。”
一时间,群情激涌,满场都是酩酊派帮众义愤填膺的怒呵声,叫骂声,威胁声,劝和声,还有拔刀声,翻桌踢椅声。
琼英殿,乱成了一团。
除了楼挽风和薛芥,也就是眠花宫那一桌。
不仅不乱,反而静,甚至定。
楼挽风和薛芥,一个统辖大理寺,一个是刑部大员,江湖如何风浪大起,对他二人而言,不过是悬崖石栏边,依阑远眺时,隐于云蒸霞蔚后的一角斜风细雨。
再加上他们,一个眉宇间傲气逼人,一个气态温其如玉,不管他们内心是否心乱、心烦、心焦甚至心动,至少表面上,二人均是镇定如恒。
至于眠花宫诸人……
“是吗?到不知沈大相公准备拿什么留下本侯?”温却邪气定神闲,语音甚至比刚才还要平和,一幅任天而动,以无欲为怀,淡然处之的模样。但熟悉他的人,看到他乍然明亮,人映灯,增几寸光华;灯照人,添十分深情的双眼,就知道这位爷,怕是起了一些异样心思。
果然,很出人意料的,行事一向我行我素,甚至来往天地,了无顾碍的玄衣温侯,上一息,还在跟人叫板;下一息,居然就直接放开了手。
虽然,是在向李若书打了个眼色后。
后者点点头,突然发出一声尖啸。
李若书向着大殿正门一摆手,做了个恭请的手势:“沈帮主,今日怎么说也是小公子大喜之日,侯爷送的礼你既然不喜欢,那就请你看场烟花吧,可好?”
凌虚楼的花炮早已响过三次,加上殿内祸机四伏,一触即发的局势,即便是流星九条龙、金盏银台等巧夺天工的烟花,恐怕也引不起在场众人的兴趣。
但沈氏兄弟却明显把李若书的话听了进去,脸色骤变得同时,两人往前一阵急行,走到了正门口。
他们一脚踏出殿门的瞬间,凌虚楼东北角一束烟花,如流星赶月,冲天而起。
那烟火放至空际,便爆成各式繁星,彩光四射间,竟似幻成了一头赤睛白泽,于霄汉间隐有翱翔之势,久久不去。
然后,好似首尾呼应般,隔开一段距离,又是一束最后幻出赤睛白泽的烟花,接着一段距离开外,又是烟花……一直到最后,整个青冥里都似被‘赤睛白泽’围住了。
连那一轮好不容易露个脸的明月,都被这浩大的人间烟火所扰,再次隐入了云层后。
而烟花刚放到一半,却见玉苑大掌柜游侃,带着青楼总管事展阿斩,赌坊总管事罗一白,还有青味斋、青行馆的几位总管事,一行十几人急冲冲走到沈莳商身边,低低说了几句话。
沈莳商明显可见慌了一下。
第一次,他神色间的恐慌、担忧和无措那么明显。
但不过一瞬间。
琼英殿两侧的鳌山灯和殿门上的六盏大红灯笼,灯烛光荧,交相辉映,将四周照的一如白昼,又辉煌,又耀眼。
落在沈莳商脸上,却像在他双目里燃起了两簇怒火。
他紧盯着身侧的玄衣温侯,那表情,恨不得生生咬下一块肉来。
但温却邪不看他。
他随沈莳商等人一起跨出大殿时,还一副不合时宜的世外闲散之状。然后,毫无征兆地,他突然‘诶’了一声,神情一紧,身形一顿,好似从逍遥虚空一下落入紫陌红尘,连眼神都被勾住了。
沈莳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彩光迷离,让人目眩神骇的神兽烟火下,东角门,廊尽处,飒飒修竹侧,一曲花墙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