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半响，他才抬手，将温却邪极其粗鲁地往边上一扯。

用劲之大，把温却邪扯得横跨一步，跌坐在椅子上，才看向窦元僖，平和问道：“小夫人，我让逢春问你的问题，你想到答案了吗？”

“在……在他的头顶！”窦元僖脸色苍白如刀，毫无血色，看着沈踏香和童无厌说话时，连嘴唇都在发抖，“两位可知，你们帮主头顶有几个旋吗？”

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答道：“两个。”

花错看向另一个人：“沈大相公呢？”

沈莳清从‘丁老九’被抬上来后，就有一种兵戈暂息，过尽千帆的宁静，只用一种奇特的眼神，看着躺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的人。此时花错突然向他提问，他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，就那般垂目负手踱至‘丁老九’身旁，居高临下，望定他，以一种出奇平静的语调，轻呵了一声：“他以前经常拿那两个旋炫耀，觉得自己顶顶聪明，全帮上下，谁人不知？”

“不，是三个！”窦元僖死死盯住‘丁老九’，这么柔顺、柔婉的女人，此时神色却冷静得接近冷漠，彷佛卸下所有带‘柔’的表装，她就是这么一个心肝脾肺肾都是冷的女人，连声音都又尖锐又冷硬，“大爷怕是忘了，二爷幼时，头部曾得过秃疮。虽请了名医悉心诊治，但痊愈后，还是有一个地方留了个疤。那块地方毛发极为稀疏，看着就像个旋儿一样。”

“也对，这等没要紧的陈年旧事，又不是什么名利权势，大爷怎么可能记得。”她抬眼看向沈莳清，满脸讥诮，而后突然退开几步，向颜戟郑重一礼，“颜二公子，妾身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
颜戟忙道：“小夫人请讲。”

窦元僖斩钉截铁：“自在盟与此事毫无牵连，二公子少年任侠，光风霁月，妾身可否拜请二公子，替此二人验个正身。”

“这……”颜戟沉吟半响，方正色道，“好。”

“我之前一直想不通几件事情，如今倒是想明白了。”窦元僖看向沈莳清，“可是你不该这般对他。他这一生，做了很多错事，负了很多人，唯独对你，称得上问心无愧。”

沈莳清回看她，嘴角好像牵起一种笑意，残忍的，奇诡的，然后说了一句旁人听不甚明白的话：“可是我从很久很久以前，就无时不刻，每时每刻，都想这么对他。如今才算事从人愿，你该向我道贺。”

“恭喜你。”窦元僖道贺，“终于得偿所愿。”

沈莳清极其冷静，几近冷酷：“可是你恨我。”

窦元僖突然改了声调，接近怨毒：“难道我不该恨你吗？那是我的夫君，是我孩子的父亲。”

沈莳清突然狂笑起来：“夫君，父亲，我的好弟弟啊，你看看你娶的这个女人，给你套了那么多身份，却至死至终，都不肯说一句心爱的人。”

一直到颜戟查看完，站起身，他那狂笑才一收。

相比身量中等，容貌普通的沈莳商，沈莳清即便还年长几岁，却依旧雄姿英发，俊朗潇洒。他那一双比一般人眼尾更如刀裁一点，双眼皮更深一点，让人过目难忘的凤眼，实在是好看。

而此时，那么好看的眼睛，却用一种几近疯狂的眼色，又毒又恶地盯住地上的丁老九，不，或许该说，真正的沈莳商。

“大相公，小夫人，酩酊派众位英雄。”颜戟朝众人微一拱手，“在下仔细查看了一遍，这位……”他一指木板上连气音都发不出的人，神色凝重道，“确实有两个旋儿，也确实有一块，如小夫人所说，看着像个旋儿的疤。”

此话一出，众皆愕住。

短暂的寂静过后，大殿就像水滴进了油锅，炸开了。

在一阵高过一阵的议论声中，童无厌是第一个动作的人。

他是个又干又瘦又瘪又驼背，像块风干的地瓜一样的人。但为人确是个单刀横腰，气概豪雄的犷悍汉子。而他的武学，也确实走的厉辣，刚猛凶悍，大开大合的刀法一道。但此时，当他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长啸，冲到浑身发抖，窝在角落的‘沈莳商’面前时，连一向以速度爆发见长的逢春，一时居然都落在了他的身后。

童无厌揪住地上人的头发，一把将人提了起来，扼着对方脖子嘶声问道：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
那人被扼又被吓，‘我’了半天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童无厌！”紧随而至的逢春扣着他手腕，一发劲，将人救下后，才沉声道，“他现在还不能死。”

死里逃生的‘沈莳商’，一时真被吓得屁滚尿流，不管不顾的冲沈莳清爬去，嘴里嘶声喊着：“咳咳，大爷，咳……大相公，救我！救我，我，咳……我不想，咳咳……”

真相昭然若揭！

——沈！莳！清！

童无厌目眦欲裂，全身都在发抖，戟指沈莳清：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沈踏香突然扬声道：“天字号！”

“在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