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元僖给出了自己的解释,又不想双方结束交谈,干脆把话题转到了花错身上:“还有呢,郎君看似对人对事极为淡漠,太上忘情。但与人结交,又极为赤忱。比如说,对沈略。又比如,对那位安君侯……”
花错多少有点错愕:“你说温二?”
窦元僖却点到即止,讳莫如深:“或者,只是那位安君侯,确实比较独特。”
花错有点想笑。
但窦元僖已趁着这尚算平和的时机,提出了她的要求:“小郎君,可不可以陪我去个地方?”
花错抬眼看了看夜空,他的视线不算柔和,在这样阴沉的夜,被凉亭上斜挂的气死风灯一照,更像澄澈水面铺上了一层银霜:“那里污脏,不适合小夫人。”
窦元僖淡淡一笑:“我是从这世间,最污秽的花丛柳阵里出来的人,这人世,还有哪里去不得?”
花错点点头,顺手摘下凉亭上挂着的气死风灯,默默走在她身侧。
走了几步,窦元僖突然套起了近乎:“花郎君多大了?”
“……今年二十有二。”
“熙宁九年生人啊,我比花郎君大上几岁,熙宁五年生人,叶大郎,比我还大上一岁,熙宁四年生人。”窦元僖的谈吐,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柔婉、熨贴,却也带了欢场女子特有的,阅尽千帆的沧桑,“花郎君是个好兄长。可惜我六亲淡薄,也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分,有生之年,还能见上大郎一面,毕竟他也算我在这人世间,最后一个亲人了。”
她语音有点怅然,“这几年,我确实未曾再见过卿姨,也没联系过,但你不妨先去杭州玳瑁岭碰碰运气。玳瑁岭那场大火,整个思无邪庄被焚毁殆尽,我娘救了卿姨之后,就急急回了杭州,未曾去核查现场的尸骸。不过听卿姨说,她后来挖了那边的乱葬坑,未曾发现幼儿尸体。所以她一直坚信她的孩子,还有叶家大郎都没死。而她的孩子正是四月末五月初生人,以前每年这个时候,她总会回来一趟。”她顿了一顿,接着道,“如果你在杭州遇不到她,那就要去京师找她了。”
“京师?”
窦元僖解释道:“我后来听阿虞说,当年的殿前司指挥使赵宗治,之所以会出现在思无邪庄,就是因为在那里发现了沈殇的踪迹。而最后出现在思无邪庄的,正是赵宗治统领的殿前司。如果没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,那么最后带走叶大郎和卿姨孩子的,就算不是赵宗治,也必然是殿前司的人。”
她语音中带了点惭然:“我可以给你卿姨可能在京师落脚的地址,还有她可能联络的人。但……”
花错不以为意道:“无妨,总比最初大海捞针好。”
“那妾身就先预祝小郎君马到成功。”
“小夫人有心了。”
窦元僖突然问道:“郎君和沈……沈略是旧识?”
花错侧了侧首,淡淡道:“年少相识,许久未见了。”
窦元僖蹙起眉,微微沉思了一下:“沈略这几年一直在京师,你或许可以跟他打听一下……”
谈话间,二人已行至化骨厂。
青冥山有三峰,分别是人峰、青冥里所在的神峰,以及化骨厂所在的鬼峰。若按正常的路线,从位于青冥里中心的绿葭楼,走至化骨厂,需个把时辰。但当初沈莳清在修建青冥里时,暗地里将几座山体打通,留了好几条秘道。比如他自己的自省斋,就有一条四通八达的秘道。能通凌虚楼、绿葭楼、横琴望,甚至化骨厂。当然,这秘密,之前知道的人并不多,除了沈莳清自己,也就戚巳、雷人杰、罗一白这样的心腹。
而今,花错二人就是通过这条地下秘道,短短一盏茶时间,就到了化骨厂。
相比几个时辰前,如今的化骨厂更是几步之内,黑影憧憧,戒备得格外森严。但窦元僖和花错进入时,众人非但没有任何为难,甚至执礼甚恭。
——看来,该是酩酊派原来的沈大管家,现在的帮主沈略,事先有过交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