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然这些,对远离西池,深入上林春中心,立身在一座三面环池水阁前的温却邪来说,却远的犹如年少时,偶尔途径道门听到的那一声清磬梵音。
“不系舟。”温却邪看着这座芦花浅水边,楠木雕栏,檐下金铃叮当,但门窗尽掩,悄无人声的水阁,再看看玉石匾额上那三个石青大字,朗声赞了一句,“好名字。”
果然,下一瞬,几个统一弟子服的侍卫从暗处闪了出来。
“站住!”
“什么人,胆敢擅闯不系舟!”
温却邪二话不说,一掌平推而出。
一股无形但雄浑、绵长、霸道至极的罡气,自他掌心一如怒涛击石,直袭水阁正门。
‘轰’的一声,先是门窗被击得粉碎,而后又听‘哗啦啦’一阵,水阁内一应陈设,被他掌风一扫,被砸了个稀巴烂。
温却邪一步跨至没了门户的水阁前,然后浑不在意地在台阶上坐定,淡淡道:“让孙一得滚出来。”
“贵客好本事,一出手就毁了我上林春的不系舟。”就在几名侍卫被温却邪声势惊人的一掌震住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一时不知是冒死而上,还是静待援助时,一道雄浑的声音自水阁内遥遥传出,“不知我孙家可是何处招待不周,得罪了贵客?”
话音刚落,一名独眼,宽胸阔肩的汉子,自温却邪背后的水阁内疾步走出。
他看着罩门大开,好似一点都不在意被人背后偷袭,怡然自得坐在台阶上的温却邪,脚步微微一滞,两脚步下台阶,行至对方身前,抱拳道:“在下孙二舍……”
温却邪眼皮都不抬:“让孙一得滚出来。”
孙二舍声音一沉:“先生事忙,上林春的大小事务,一向由我处理。”
“你处理不了。”温却邪用一种明明是自下而上的抬眼,却给人一种居高临下俯瞰下来的感觉,看了对方一眼后,才不无讥诮道,“孙二,本侯劝你一句,扛大旗的不一定是最能耐的,但一定是死的最快的。”
“你放肆!”孙二舍一声怒斥刚出口,就见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急冲冲跑了过来,附在他耳侧说了一阵话。
听完管家的汇报,他震惊之下又爆出一声怒喝:“你说什么?”
可还不等他弄清楚来龙去脉,耐心告罄的温却邪直接起身,冷笑着道:“敢放冷箭射本侯的人,却连本侯都不认识,看来你这只独眼,也没留下的必要!”
说完,他就倏忽一脚急蹴而出。
孙二舍不防他说动手就动手,一点武德都不讲,始料未及之下双手交叉,运起内劲,猝然往前一格,想要硬挡这一脚,而后就听‘咔嚓’一声脆响,他人被踹得飞退的同时,左臂更是直接断在了对方这一脚之下。
而此时,温却邪的攻势才刚展开。
他一个急纵,转瞬追上了倒飞出去的孙二舍,而后出指如钩,直取对方独目。
剧痛之下,孙二舍知道自己又犯了轻敌的大忌。
但能在上林春孙家稳坐第二把交椅,他必也有过人之能。
当下就听孙二舍狂啸一声,将内劲聚于双脚,猛然往地上一跺,硬生生止住了倒飞的身形。而后完好的左手一翻,一掌携错骨分筋之势,削向温却邪双指。
而且这一次,他丝毫不敢大意,将自己数十年苦修的功力齐聚于这一掌之后,他完全不计身份,直接向地一滚,用以躲开温却邪缩手之后的又一脚飞蹴。
只是这一避,实在狼狈。
孙二舍被侍卫扶起时,脸色阵青阵白,难看极了。
他咬牙切齿道:“你是九天揽星,玄衣温侯!”
“你看,你不是认得本侯嘛……”温却邪一抖袍角,似笑非笑道,“非要打一顿才老实。”
孙二舍气急:“你……”
“看来孙先生果然贵人事忙。”温却邪突然长‘诶’了一声,喃喃道,“看样子,本侯是等不到他了。既如此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就听一道温和的声音截道:“安君侯且慢!”来人人未到,声先至,即便是敷衍的套话,也说得极为谦恭有礼,“孙某为俗务所绊,不知安君侯大驾光临,失于远迎,还望勿怪。”
温却邪抬眼望着从水阁急步而出的一队人马,特别是走在最后,闲庭信步,额前一绺卷发垂下,下颌三绺长须,貌如温玉,孤高自赏的文士,冷笑一声道:“敢出来了?本侯还以为你要在这水阁做一辈子缩头乌龟了呢。”
孙一得毫不作恼,反而躬身一揖:“孙一得见过安君侯。”
温却邪见他一副万事皆有成算,举重若轻的姿态,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:“其实刚才,本侯可以直接打上去的。”
孙一得神色不变,捋了捋美髯,态度恭谨问道:“那侯爷怎么没动手呢?”
温却邪悠悠道:“本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自然是等人。”
“等人?”孙一得微笑反问,“区区一个孙家,侯爷动动手指就灭了,还需要助力吗?”
“当然不是等助力。”
孙一得继续微笑:“那孙某就不懂了,侯爷在等谁?”
温却邪手指一指侍立于他身后的众人,很和气道:“自然是等你的孙家七变。”
孙一得终于不笑了,他看着轻抚袖口褶皱的温却邪,冷声道:“温二,你这般狂妄,就不怕……”
温却邪和很少笑的花错不同,他惯常七情上脸,该哭哭,该笑笑,但不知为何,他的嗔怒喜悲,总给人一种浮光掠影的虚幻感。一如此时,他一张风情韵色都占尽的脸,明明笑得那般懒慵慵,好似醉却不胜杯后酒,但孙一得一看到他如此笑,后面那一句带点威胁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