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恐惧。
而且这种感觉,和宝刀名剑迎面杀来的可怕不同,更像是,对方谈笑间,就能让他血浸西池,骨填上林,灰飞烟灭一般。
“本侯怕什么?”温却邪粲然一笑,声音更温和了,“江湖传言,本侯弑父杀兄,残暴嗜血,一个连忠孝恩义等人伦纲常都不放在眼里的人,还会怕什么?”
他这话,好像在说自己,可听着又好像意有所指。但不管是哪种,孙一得都知道,今日事必不能善了。下一息,果然就见温却邪伸手招了招:“霜不杀!”
随着他话音一落,一队人马好像凭空乍现一般,出现在了水阁翘檐上。
孙一得看着落饺子一般从屋檐上跳下的众人,眼皮一抽。
——刀是碎月刀,但人好像不是绣衣使。
——这是侯府九差遣?!
为首一人,正是方才在西池,以一面铜锣破了夺命长刀的乐工,也就是安君侯府九差遣之一,有‘桃花阿傅’之称,意气风华、性情流动,脸上有几粒暗疮的傅纵横。
“孙先生干嘛这幅见了鬼一般的表情,本侯不是早让夜叉小憩传过话:武林争斗,各凭手段。本侯既然敢接你们无右楼的帖子,自然有备而来。”他接过傅纵横递上的霜不杀,细细抚了抚剑锋,笑道,“看来,你们无右楼,是真不把本侯放在眼里。”
孙一得目光闪动,他不笑的时候,看上去极为孤傲清高:“侯爷当真要因为区区一个蟊贼,对我上林春赶尽杀绝?”
此话一出,全场突然陷入沉寂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好像天地都默然了。
傅纵横摸摸鼻子,轻手轻脚往后退了退。
他一退,安君侯府众人也极默契的,同声共气般往后退了退。
至于温却邪,他不退,只进。
向前跨了一步,长吸一口气后,他重复了几个字:“区区一个蟊贼?”
“花错武艺高强,枪法独步江湖,令人忌惮,此等人才,若能将之招揽,为我无右楼所用,将来必成一大助力。即便无法招揽,按理来说,我无右楼和他,往日无仇,近日无冤,也不致于非要取他性命,赶尽杀绝。可坏就坏在,薛楼主如此看重他,让我亲自携重礼拜访,他不识抬举也就罢了,偏偏还要和某个狼子野心的厮混到一处,既如此,不如及早除之,非杀不可。”
孙一得喟叹一声,继续劝说道,“可这些,只是无右楼和花错之间的恩怨,和眠花宫,和安君侯府可是毫不相干,侯爷……”
他见温却邪不为所动,只得继续苦口婆心,“孙某知道,这段时间他一直跟着侯爷,鞍前马后,但花错是前马军都虞候花辞树的后人,他爹和被满门抄斩的大罪之人叶风岐更是关系暧昧。此等身份危险之人,放任他隐于草莽,在江湖上苟且也就罢了,可侯爷身份尊贵,安君侯府如今更是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,万众瞩目,就怕行差踏错,你留他在身边就不怕引火烧身吗?孙某今日除了他,从长远看,对侯爷只有百利而无一害……”
温却邪破天荒的,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这一长段话,然后淡声道:“你这么蠢,又这么自大,薛墨饬知道吗?”
“本侯让你说这么多话,只是很好奇一个问题。”他手指一弹霜不杀,听着那清脆悦耳的嗡鸣声,慢条斯理接着问道,“看上的人或东西,得不到就毁掉,这么无赖的做法,是薛墨饬教你的?”
孙一得看着残剑指地的年轻温侯,额角一动,连带着额前那绺下垂的卷发也随之一荡。他知道对方不会让他再拖,但算起来,从温却邪一箭射出到现在,即便对方早有防备,那么几路消息送出,总该有一路送到了。
——所以只要能拖到楼主或曾又玄的人到来……
——可皱青山庄离这里……
——而曾又玄……
他内心哀叹一声,一子错,满盘皆落索。
——若不是那晚花错太过傲慢无礼,出言不逊,他也不会亟思报复以泄私愤,看到个机会,就鲁莽潦草行事。
——若不是他太过轻敌,花错杀了也就杀了,温二难不成还能为个死人大动干戈?如今想杀的没杀成,反而给对方递了一把刀,还给孙家弄了个强敌。
——难道他们孙家,真的就要止步于此?
孙一得心中有点恍惚。
作为薛墨饬的心腹大将,这么些年,他在无右楼顺风顺水,得意惯了。
虽然无右楼名义上有三位楼主,但曾又玄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,又不通武艺。萧晚归一介女流,靠身体弄了个楼主的头衔,但薛墨饬何曾将她真正看在眼里?如若不然,怎么连安排给她的手下,都是楼里最不被人看得起的下九流玩意。
只有自己,帮薛墨饬管着他的嫡系十一先锋不说,还帮他打理楼中大小事务!要论实权,整个无右楼,除了楼主薛墨饬,就数他孙一得!可那又怎么样?每每看到萧晚归那个贱人,他孙一得还不是要执礼甚恭,弯腰屈膝,一口一个萧楼主?
即便在他看来,一个虚而不实的楼主之名,并没有多少价值,但他实在不服!
凭什么她萧晚归双腿一岔,就能名利双收,风生水起?
凭什么她萧晚归狼子野心,楼主居然也日久纵容,缄默坐视不理?
凭什么她萧晚归遇事生风,德不配位,还能端坐高位?
就凭她是个女人?
即一隅,推全局,这世间真是有太多不公了!
但无妨,等了那么多年,终是让他等到了。
只要今日这一战,他能保住性命,即便赔上整个孙家,就一定能把萧晚归拉下来!
孙一得心念百转,终于将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温却邪身上。他定定看了对方几息,终于义无反顾地、坚于自信地往后退了一步,高喝一声:“维南有箕,维北有斗,列阵!”
大战一触即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