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街上人来人往,异常热闹,摊贩的货卖声都比白日要高亢很多,到处都是喧哗鼎沸的尘世声响。老者这几句发于一心的感悟,并不见多有韵味,夹在那嘈嘈杂杂的各式人声中,语音亦断断续续,有如低吟,又如叹息,好似一点凡心滴落尘世,瞬息被消融了。但花错负手站在门侧,竟好似看得呆住了。
直至温却邪捧着几个竹筒出来,他依然定在那里,眼睛都未曾眨一下。
温却邪望了望人来人往的大街,又侧脸看了看目不转睛的花错,终于用手肘一撞,很不满道:“这是被哪个艳鬼把魂给勾走了?”
花错似吃了一惊,从温却邪手上接过一个竹筒,才问:“不在这里喝吗?”
温却邪淡淡道:“人太多了,本侯不惯。”
花错便道:“那走吧。”
可他刚抬腿走了一步,又突然停住,凑近温却邪面前仔细看了看,并用手指点点他的鼻子,奇道:“温侯这是被人欺负了?刚哭过?怎么鼻子通红通红的?”
“除了你漠北花错,谁敢欺负本侯?”温却邪被气笑了,横睨他一眼,“里面味道不好,本侯揉的。”
花错长‘哦’一声,冷不丁笑骂了一句:“娇气!”
“侯爷身上的味道……”看着温却邪瞠目结舌,一时没反应过来,他又凑近温却邪身侧,在他颈项上轻轻一嗅,眼神又是惊奇又是疑惑,“刺鼻,又带点馨香,浓郁中又有点淡雅,好奇怪的味道啊……”
“你直接说臭不就好了!里面三教九流,鱼龙混杂,味道能好才怪。”温却邪板起脸孔,冷哼一声,“快走吧,再待下去,就更臭了。”
花错退开一点,轻笑道:“侯爷请。”
等两人并肩走出花茶铺,温却邪看他一眼:“还没告诉本侯,刚才看什么呢,看那么入神?”
花错摇首道:“没什么,只是那老人家说的几句话,听着蛮有意思。”
温却邪懒洋洋道:“什么话啊。”
“苦中苦,乐中乐,生时生,死时死!生老病死苦,悲欢离合事。人生天地间,时至则行哉。”花错的语音很平淡,没有激情,也没有感叹,就像在转述一两句赠言,但那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离别。他以一种很平和很冷静的语调道,“老人家睿智,有南华真人之通透。”
谁知温却邪脚步一顿,恍如初见般将他好一通打量,才冷哼一声:“市井小民的几句酸言酸语,这就把你唬住了?”
花错听了,浅浅笑着调侃一句:“那侯爷可有其他高见?”
“本侯没什么高见。”温却邪‘嗤’了一笑,而后瞟了他一眼,悠悠道,“本侯只是觉得,美人易暮,年华一瞬,本侯可不愿就这样按部就班,生老病死过一生!你我生而有缘,江湖相见,当有肩皆并,无梦不双,建功立业,莫负今朝。管它什么生老病死,悲欢离合啊!”
他这几句话,说得随意,就像闲步篱院,看见黄叶落花,轻叹一声秋景一般。但话中意思,倒也有一番高远志向,纵横意气。
花错突然后退一步,弯腰一礼:“温侯爷一腔热血,满怀激情,胸襟如山高月朗,意气似鹰隼凌空,花某受教了!”
温却邪气不打一处来:“笑话本侯呢?”
花错忙摇头:“花某岂敢!”
“果然是在笑话本侯。”
“真没有。”
“那你就是在钦佩本侯。”
花错终于笑靥如花:“倒也没有。”
温却邪看着言笑晏晏的花错,憋了好几个时辰的那股郁气,一下子就消散了。他提起手中的竹筒晃了晃:“快喝吧,等下化了就……等等!”他陡然问了一句:“小爷,你知道这里面装的什么吗?”
花错一呆:“冰饮啊。”
温却邪斩钉截铁:“错!”
花错奇道:“那是什么?”
温却邪一本正经:“是本侯的一腔柔情似水。”
“……”花错忍了忍,终于哧地笑出声道:“侯爷,这是我付的银子。”
温却邪看着他连眼角都弯了起来的笑颜,终于诡诡一笑:“哦,原来装的是花小爷的一腔柔情似水啊,那本侯可要好好尝一尝……”
花错:“……”
这之后,几人又在杭州城逗留了几日,一直到初十黄昏,他们终于接到了酒怪杨酒泉派人送来的口信。
彼时,一群人正在胡不归用晚膳。
送信的正是那日见过的赵荣。
“明日辰初,青田码头?”
“正是。”赵荣恭敬答道,“青田码头是自在盟名下的码头,从那里出发,比走东门码头还要快上一个时辰,午后……嗯,差不多未初时分,就能登岛。只不过从青田码头到逍遥岛,要经过一个黄天荡,那里一到辰中时分,就会平白起很大的雾,差不多一两个时辰才会散去。侯爷您也知道,水上若是起雾,那行船就麻烦了,所以我们必须赶在辰初出发,正好可以避开起雾时间。”
“本侯知道了。”温却邪沉吟一阵,看赵荣脸上似有急色,不禁问道,“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?”
“多谢侯爷垂问。”赵荣忙摇头,期期艾艾道,“也不是什么难事,只是若侯爷没有其他吩咐,小人可否先行告退?”他又解释道,“小人要赶着去趟玉皇镇的濠梁酒庄,看看最新一批桃花醉送没送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