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句话倒是引起了温却邪的注意:“本侯之前听说,濠梁酒庄新酿桃花醉有一百一十瓮,怎么,这些还不够吗?”
“原本是够的。只不过这酒之前不是无右楼送往江宁府总部的嘛,都走到半路了,又接了楼里的命令,说不送了,才又折返回来。然后回程途径宣城时,正巧当地有一家酒楼的东家,看上了这酒,濠梁酒庄负责押送的少东家,就做主高价卖了一批。所以实际拉回玉皇镇的桃花醉,一共只有七十二瓮。不过好在,濠梁酒庄在明州鄞县的分部,已将那边的新酿送过来了。”赵荣爽然一笑,“小人送完口信后,正要赶去接应呢。”
温却邪轻‘哦’一声,摆了摆手道:“原来如此。那你自去忙吧。”
等赵荣行礼退下后,他才偏首向花错问道:“明日辰初出发,小爷可还有需要准备的东西?”
“我?”花错想了想,才摇摇头道,“没有。”
“这样的话……”
“侯爷若是有事要办,不用顾虑我们兄妹。”花错也侧过头看着温却邪,神情平和且专注,甚至有那么点善解人意,“得宝儿这几日游玩下来,身子也有点吃不消了,晚上我正好替她按摩一下双腿。”
花佳人也确实神情疲乏地接道:“侯爷有事就忙去吧。阿兄,我没什么胃口,你送我回房吧。”
“怎么才吃那么点?”花错蹙眉道,“阿兄先送你回去,你先休息一下,稍后阿兄给你煮碗馉饳儿端过去。”
花佳人懒洋洋道:“行吧。”她又游目看了看四周,疑问道,“阿傅呢?”
温却邪坦然道:“本侯让他回皱青山庄准备贺礼了,马上就会回来。怎么……”他笑笑,“得宝儿有事需要阿傅去办?”
“我这几日不是在给他医治他的暗疾吗?差不多时间该扎针了。”花佳人掩嘴打了个秀气的哈欠,一双星眼半开半合,睡意朦胧,“那等阿傅回来之后再叫醒我吧。阿兄,我们走吧……”
花错正要起身去推木轮椅,却被温却邪伸手一阻。
“本侯去一趟上林春,处理一点无右楼的事。三更之前必然回来,你……”温却邪想了想,才带点埋怨道,“到时,你给本侯也煮一碗馉饳儿。沈略都吃过你亲手煮的,本侯到现在都没吃过呢。”
说完,也不等花错表态,率先急步离开了。
他这一走,早已贴了‘东家有喜,歇业十日’告示的胡不归大堂,瞬间就只剩下了兄妹二人。如此一来,两人反而不急着回列岫轩客房了。
花佳人率先发问道:“阿兄,稍后要出去?”
花错点了点头,显得有点意兴阑珊。
花佳人看着明显有心事的自家兄长,给对方斟了杯茶推过去,又问道:“是要去查什么?”
花错坦然道:“还记得给你带冰饮那日吗?”
花佳人轻‘哦’一声,恍然道:“记得。你说你那日撞见了一胖一瘦,一老一少,一男一女,说是父女其实根本就不是父女的二人。你还跟我说,你闻到了他们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香。”
“不错。”花错点点头,显得很确定但又不愿确定的样子道,“而且我怀疑那两人跟他是故交。”
“安君侯?”
花错再次点点头:“那日我买完蜜饯回来,发现他的鼻子很红,他说是因为那间花茶铺味道不好闻,他揉鼻子所致。但是,那花茶铺并未燃香。而且铺子内也并非他所说的气味混浊。加上那人身上的香虽然并不十分浓郁,但气味却极其怪异。所以我猜测,有没有可能,是温侯爷对制成这款香中的某一类香料有异于常人的反应,比如你之前跟我说的桃花癣。”他理了理思路,继续解释道,“依他的性子,若真是因为铺内气味,他不可能会勉强自己呆那么久,他完全可以出来的。所以他不出来也要呆在里面,是因为什么呢?是什么样的人,或事,能让我们这位安君侯忍着鼻痒的毛病,都要呆在那间花茶铺里?更何况,我之所以说他们是故交,是因为我发现对方拿了他的一件东西。”
花佳人好奇问道:“什么东西?”
花错摇了摇头,有点遗憾道:“被那人衣袖遮住了,没看清。”
花佳人低喃:“假装成老者,还带着一个女儿……”
“不是老者。”花错再次摇了摇头,淡淡道,“我看他假装摔倒,拿了温侯放在桌上的一件东西,就特意过去扶了他一把。发现他衣下肌理紧实,皮肤富有弹性,根本就不是老者。只不过……”他也狐疑起来,“我扶他之际,曾近距离观察过他面部肌肤,确实已皱纹横生,眼睛也很浑浊,甚至已有秃发的情况,看着完全不像易容……年轻的身体,苍老的面容,怎么那么矛盾呢?”
“这么神奇吗?”花佳人向来对那些志怪诡谲之事特别感兴趣,听花错的形容,内心的好奇更是如风助火势,一发不可收拾。她苦思冥想一阵,突然双眼一亮,惊喜道,“阿兄,你说那人会不会是早衰之症?”
“我记得鬼姑姑曾跟我讲过,有些得了早衰之症的人,并不像自然衰老的人一样,全身肌肤、骨骼、各个脏器随着年龄的增长,同时渐渐衰败最后走向死亡。反而会从某一特定部分,最先开始衰老,然后慢慢蔓延至身体的其他部位……”
花错淡然道:“为兄不敢断定,所以才想去一趟究竟。”
“阿兄……”花佳人原本还很亢奋,但转念一想,这中间似乎还参杂着另外一个无法忽略的人物。她欲言又止道,“温侯爷既然不愿你知道,恐怕有他的顾虑和考量。你如果贸贸然去探查,恐怕……”她顿了顿,再次欲言又止,“你又何必……你就不怕他……”
“也不全是因为他。”花错终于起身,走至花佳人面前,蹲下身道,“江湖中的干戈争斗,向来各看本事。天下纷纷,成王败寇,自有分定。只不过,颜二真心拿我当朋友,若是可以……”
“那温侯爷呢?”花佳人毫不客气截断道,“你若站在颜二公子那边,有没有想过可能会和温侯反目成仇?”
“我就是因为没想好要怎么做,所以才需要掌握更多信息。”花错将她腿上的布巾抚平,故作轻松道,“好了,现在问清楚了,可以放阿兄离开了吗?”
花佳人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,也故作俏皮道:“腿长在阿兄身上,我还能拦下你不成?”
“阿兄!”花佳人等花错推起木轮椅,突然喊了他一声。他们二人,一个推着木轮椅走着,一个坐在轮椅上,彼此看不到对方表情。但花错听她语音,知道她此时应当是格外认真的,“那日在宴宾楼,我看阿兄和温侯好像谈到了这个话题,原本还以为阿兄心里早有成算。但如今看来……”她理智、冷静而又认真道,“阿兄,我就是觉得,虽颜二公子拿你当朋友,一如当初的沈大哥。但自在盟并不止一个颜二公子,自在盟也不是颜戟的自在盟。而温侯爷,恐怕不止拿你当朋友。两者相衡,论情论理,孰轻孰重,你若不能早做决断,将来怕会自苦。”
花错垂目看着她的发髻,那里簪着一支凌空飞凤红玉金簪,用最时兴的掐丝工艺打造而成,金片上压有极繁缛纹饰,飞凤口衔红玉宝石,身上翠绕珠团,作凌空腾飞之状。
好看,而且昂贵。
“我知道阿兄的疑虑……”花佳人见他久不出声,咬了咬牙继续道,只不过这次的声音发涩,发紧,听上去慌失失的,“小剪子确实是我朋友,可在我心中,任何人都没有阿兄重要。”
花错侧首望着她看上去又静又定的背影,而后伸出手,扶了扶她头上不断轻颤的红玉金簪,微叹口气道:“阿兄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