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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7章 第 16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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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错潜入太平坊一处宅院时,那如一团乱麻的心绪才稍微理清一点。

当然,在这之前,他先去了一趟鼓楼大街的张记花茶铺。

“长得胖胖的,二十多岁的少女接生婆?”兼做帮闲生意的张记东家,在收了花错的一角银子后,冥思苦想了好一阵,才紧皱着眉问道,“郎君可记得清楚,确定是我们太平坊的稳婆?但鄙人在这边做了二十几年买卖,左右街坊四邻就没有鄙人不熟的,从没听过太平坊还有个少女稳婆啊。郎君你也知道,这接生这档子事,一个黄花大闺女怎么可能做得来啊,三姑六婆,三姑六婆,那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妇……”

“可是听家中仆妇禀告,当日替曹家娘子接生的,确实是个二十来岁,胖胖的小娘子啊。”花错一脸急色打断道,“据说要不是那小娘子出手,曹家娘子差点一尸两命呢!”

“你说的是,差点一尸两命的曹家娘子啊……”张东家一拍大腿,喜形于色道,“这事鄙人知道。曹家娘子是隔了两条街的曹记大油盐铺的大娘子,因为跌了一跤,早产了。城里有名的几个稳婆都被请过去了,据说生了好几个时辰呢,眼看着那曹家大娘子就要没气了,结果郎君你猜怎么着?就是郎君口中那个小娘子,简直神了,硬是把人从阎王爷手中给抢了回来!曹家因为这事,还免费派了一担喜饼呢,用的那可都是上好的白面……”

“那东家可知那位小娘子现住何处?”花错见他越扯越远,忙拉回话题问道,“家里阿嫂还等着这位小娘子救命呢!”

“哦,那小娘子不是我们本地人,是来杭州游玩的。他们父女俩租了兴发杂货铺的一个独院,好像住了有一段时间了。”

“兴发杂货铺?”

“和曹记大油盐铺都在四望大街上。郎君出了大门,往南而去,过两条街,走差不多一里多地,看到一座方方正正的四望亭,那里就是四望大街了,兴发杂货铺就在四望街街尾。”

花错谢过花茶铺的东家,半盏茶不到时间,就找到了东家口中的兴发杂货铺。

他从街头走至街尾,发现这条四望大街像极了当初他住的清平坊。

此时,正是酉中时分,明星东现,华灯初上,到处弥漫着饭菜香。偶尔还能看到袅袅升起的炊烟。整条街灯光闪熠,明彩光亮,一直从街头绵延至街尾。人走在其中,耳边都是从两侧住家传出的鸡犬声、交谈声、嬉笑声……市井闹热,声声不息,处处都是盛世下的宁静祥和。

而杂货铺东侧,那幢闹中取静的独院,仍见一片明亮灯光,不时也有低低的交谈声传出。

花错一个飞纵,掠上了宅院屋顶。

而后选了一个极隐蔽的角落,放轻、放缓气息,将自己隐藏得形迹俱无。

先是阿笑的声音:“老头子,现在怎么办?”

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,懒洋洋道:“你让我想想。”

隐在暗处的花错,耳尖不由自主一动。这声音虽然听着很年轻,但他还是立刻就辨认出,正是花茶铺那个一身奇怪香味,很可能有早衰症的,温却邪的故交老者。

阿笑继续道:“不如我们从青田码头摸过去?”

老头子答道:“不行。青田码头是自在盟的产业,并不对外开放使用,而且从青田码头到逍遥岛,要经过一个黄天荡,那里一到辰中时分,就会平白起很大的雾,差不多一两个时辰才会散去。咱们的人中,对这边水路最熟的偏偏被困在了京城……”

阿笑接话道:“那就走东门码头。”

老头子有点苦恼:“走哪不是主要。问题是这次颜战大婚,自在盟对于上岛宾客,核查非常严。要登岛,除了请柬信物之外,还需要提前将赴宴名单送至自在盟。咱们要混进去,那两边是指望不上了……”

阿笑即道:“实在不行,大家化整为零,自己想办法。”

老头子悠悠道:“几十号人呢。”

阿笑道:“我们的人,哪个不是以一敌十的高手,要连个岛都上不了,不如回京师倒夜壶。”

老头子问道:“真不管他们?”

阿笑冷然道:“上面那位,什么时候管过我们?不一直放任我们自生自灭的吗?比起那两边,咱们还真命苦啊,爹不疼娘不爱。”

老头子嘿笑一声:“也不能这么说,之前几年,那位大部分时间,不还是跟咱们在一起?更何况,没人管还不好?我看你乐得没人管你,功成名就,酒酣饭饱,太平无事,落得逍遥,不是你最爱唱的?好了,办法我早就想好了。”

阿笑催促道:“快说。”

老头子含笑道:“你算算时间,鄞县运来的桃花醉,是不是快到了?”

“对啊!我怎么没想到呢。”阿笑高兴道,“去鄞县的,可是濠梁酒庄的人。”

“知道了还不快去?如果我是杨老怪,谨慎起见,这会估计都派人去接应了。若是双方照了面,要在想李代桃僵,恐怕就不成了。到时候,就真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咯。”

阿笑道:“好,那我去了。”

独院一时静了下来。

花错又在屋顶隐了一段时间,看着很胖的阿笑,和很敏捷的老头子先后离开后,他才从隐身处慢慢现身,而后身形一晃,落在了院子里。

宅院坐落在街尾,虽在繁华闹市,但除了左右街坊偶尔传来的几阵喧闹声,倒也十分幽静。

花错正要抬脚一步跨上台阶,不知想到了什么,他抬起的脚又缓慢放下,然后向侧边走了几步蹲下身,轻轻呼出一口气,果不其然,房屋门口的石板地上,突然扬起了一阵似尘非尘,似灰非灰的物质。他单手一伸,然后仔细观察了一阵掌心,又放至鼻尖细细嗅了嗅,才拍了拍手站起身。

月色如银,洒在他身上,像是落了一层霜。

花错并没有继续尝试进入屋内,而是在院中又静立了一会,才再次飞身上了屋顶,而后,几个起落,消失在了澄凉夜色中。

等他再次现身在鼓楼大街和积善坊的交接处,正好更鼓梆子声响起。

酉末。

花错抬起手臂轻轻嗅了嗅,身上酒味依然浓郁。他又抖了抖衣袍,就着大街上亮如白昼的灯光,能清晰看到他那天蓝色的春衫,脏污了好大一块。

他有点苦恼,胡不归是温却邪的地盘,自己这副模样回去,恐怕不消半个时辰,消息就会被送到温却邪处。到时候,即便自己能解释,对方估计也会借机发作,满口诨话,然后讨些甜头。

——对,甜头。

花错觉得,自己对温却邪这人,越来越不了解了。

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是在濒死的温南荇嘴里。那个形容十分困窘而狼狈,但即便以命相搏时,神情中依然有股凌云傲气的眠花宫前少主。他当时只来得及简单交代一些事情,对温却邪这个人,只字未提。但花错看着他好像空空荡荡,近乎一片空白,却又像装满了人世间的千波万澜,凉味深邃的眼神,一下子就对让温南荇露出这种眼神的温却邪产生了好奇。

而第一次正式见面,是在秦家崖子,那个彻底改变了他南下行程的小小行馆。

当时他被眠花宫众人暗算,栽倒在雪地上。

温却邪一路过来的时候醉意仿佛也留了一路。

他看见那真实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逆风、朔雪、青竹、残酒中,那人一片沾有碎雪的服摆,外罩狐裘如墨,内着玄衣销金,脚上白袜褪玉,木屐履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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