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。”花错一笑,开怀之意,形于眉目,“那个黑面管事才是之前那位老者。”
“是这样吗?”温却邪沉吟了一下,眨了眨眼睛,“不过一面之缘,小爷这都能认出来?”他终于将酒杯亲自递至花错面前,言笑晏晏道,“看来梅少虞那个‘半面不忘’的绰号,应该给到小爷你。”
花错接过酒杯一口饮尽,却没有接话。
反倒是温却邪又继续给他斟了一杯,而后轻描淡写问了一句:“可如果那个黑面管事是他人冒充的,怎么看裴三元的样子,好像完全没发现不妥呢。自己酒庄的人,他都不认识吗?”
花错冷笑道:“有可能,他真不认识。”
温却邪观他脸色,更惊奇了:“小爷如何得知?”
“昨日侯爷去上林春处理事情,我出去给得宝儿买点物事。说来也巧,在路过鼓楼大街的明月阁时,正好看到这位裴少东家……”花错微顿了顿,目光往自在盟的大船瞟了一瞟,才继续道,“他左手搂着一个身材丰腴的美娇娘,叫月仙。右手搂着一个杨柳纤腰的小娘子,叫红涴。可你猜怎么着?其实那两名女子,稍胖的才叫红涴,瘦的叫月仙。当时跟他厮混一处的几个浪荡子,还起哄说若是裴三元能叫对昨晚跟他春宵一度的两名女娘的姓名,那顿酒他们就请了呢。”
“小爷为什么会经过明月阁?”温却邪的重点却一下子跑偏了,他凝起一双融有春情无限的眼,托着下巴斜靠着茶几,看着花错的眼神也是斜斜的,“如果本侯没记错,明月阁可在坊街深处,花小爷买什么买到那里去了?”
他看花错眼神向一侧微微荡了荡后,就垂目不语了。当下冷笑一声:“买/春吗?”
花错不知想到了什么,居然一下子笑开了。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趋近对方一点:“侯爷,您说我若真去寻春,需要买吗?”
“……”温却邪不防花错突然这么直白,一下子竟有点恍惚。好半响,才拢起双袖坐直身子,瞪着眼道:“这么听来,花小爷当真有那方面心思?”
不成想,花错直接否定道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没有。不过……”
温却邪的视线一直凝在花错脸上。他惯常七情鲜明,风情韵色都占尽的一张脸,此时却犹如泥塑木雕,完全看不出喜怒。
偏偏花错这人,好像完全不会看他脸色,自顾自道:“诚如侯爷所说,浪子怀春,人孰无情。侯爷想找个旖旎洒落的心上人策马江湖,缱绻一生。花某当然也想。”他望着辽阔而宁静,此时斜风微吹,一眼看去,波光粼粼的海面,轻声道,“只不过,花某要的从来不是春风一度,逢场作戏的风流芳韵之事。”
“花某要的是一生一世,是百年之好。”他淡淡道,“是故烟花女子,即便有冰雪之姿,若不是花某认定的可爱、可意之人,花某也断然不会去随意招惹。这么说,侯爷可还满意?”
温却邪觉得此时他不应该笑。
事实上,当花错说出‘不是春风一度’时,他一张脸,早已笑靥如花,喜溢于色。但他又觉得若自己笑得过于荡漾,又会显得不够大人物的庄重、稳重,甚至有点小家子气。
所以他又故意往下拗了拗嘴角。
如此一来,他脸上表情,忽乐忽冷,乍喜乍收,一时间,七情齐齐上脸,精彩极了。
花错用眼角瞥他一下,而后捏起酒杯,一口饮尽。
随着这一动作同时落尽的,还有他脸上,那似雪融冰消的笑意。
这边温却邪第三次将酒杯斟满,并且自己拉回了正题:“所以,听小爷的意思,裴三元根本记不住人脸,是吗?”
“对。”花错黑白分明的眼睛慢慢一眨,“其实,他这是一种病。”
温却邪奇道:“病?什么病?”
花错难得打趣一句:“瞎眼症。”
温却邪很配合的哈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”花错忍住动手的冲动,一股脑儿把话说完,“所以我在想,事情有没有可能是这样的:这几人不知出于什么目的,想混上逍遥岛。然后就利用了裴三元这个毛病,假扮成了鄞县运送桃花醉的酒工和伙计……更有可能,今日登船的这批人,全部已被换掉了呢。”
“既然明知这几人处心积虑想要登岛,为何还要帮他们达成所愿?”说回正事后,温却邪显得慎重和认真许多,他突然问道,“如果不是从你口中说出桃花醉的问题,依酒怪的谨慎,就算最后勉强接受了裴三元的解释,他也根本不会允许那么多酒庄的人登岛。”
他最后问出心中所想:“你不是说颜二是你朋友吗?你就不怕这几个包藏祸心的人上了岛,反而……”
“至少现在,我不但知道了他们上岛的人数,也认清了他们的长相。”花错举杯,轻轻一碰眼前人的杯子,语意不明道,“侯爷觉得呢?”
“本侯觉得啊,你真是只小狐狸……”温却邪把玩着酒杯,拖长了尾音,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声不离色,色不离声的随意。他悠悠道,“还是只脸上长了条毛毛虫的小狐狸。”
花错:“……”
温却邪执起酒坛,正想再斟满杯,却被花错用指尖轻轻一阻。
他还轻笑一声。
艳阳天气,清风吹空,海上一下又波平如镜。阳光落在上面,如千道毫光于水天交接处,洒落了千顷碎金,衬着花错的笑意,都仿若染了一脸的水色山光。
他悠然道:“温侯爷,我虽然好酒,却没有青天白日,就把自己灌醉的毛病。”
温却邪看着眼前人从容言笑,别是清妍风致,突然升起一种船中不知船,岁月如流水的感觉。所以他劝得更殷勤了:“不过才喝三杯。如果本侯没记错,小爷你的酒量,别说三杯了,三坛子都喝不醉。”
花错又一笑,随意道:“或许,酒不醉人人自醉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