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窃窃私语、交谈议论、风声、鸟声、花开花落声、阴谋算计声都好似在瞬息被冻住了。
除了一声轻笑。
沈成名霍然转身,对着发笑的温却邪,自齿缝中一字一字蹦出道:“你笑什么!”
温却邪依然拢着袖,依然斜斜坐着,依然懒慵慵笑着,依然一幅荒诞不羁,张扬又张狂的样子:“怎么,本侯不能笑?”
沈成名眯了眯眼,眉毛又开始一边高一边低地动了动:“你是安君侯?”
“有趣,你居然不认识本侯吗?”温却邪微讶出声,好整以暇,“可本侯怎么觉得,我们在京城见过呢。”他又补充一句,“还不止一次。”
沈成名霍然道:“你是这老匹夫搬来的救兵?”
“你这话说得……”温却邪笑意一敛,“你给自在盟下战书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温却邪更加漠然道:“那你打得过颜盟主?”
沈成名不出声了。
“不回答?那就是打不过了。”温却邪有点不耐烦道,“既然你又没下战书,又打不过颜盟主,那他为何要请救兵呢?”
这话问得合情合理,也有条有理。
沈成名一时哑然。
好在温却邪适时递出了一个台阶:“本侯当然是来喝喜酒的。不过呢,本侯也很喜欢看大戏。演得好了,本侯还会笑上一笑,赏上一赏!”
说完,对身后的潘桃摆了摆手道:“给这位沈少侠上酒!本侯赏的!”
“是!”潘桃向来令行禁止,亲自端起一盏酒行至沈成名面前,略显稚气又怪可爱的脸上,露出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,“请吧,沈少侠!”
沈成名仇恨的目光落在潘桃手中的酒杯上。
当然他真正仇恨的人是温却邪。
但他不敢。
所以他只好死盯着那一样死物,恨声道:“我若不喝呢?”
潘桃‘哦’了一声,不以为然道:“我们侯爷说了,不爱吃敬酒,那就,嗯……”他想了想道,“罚你不许跟沈殇姓沈。另外赐你个姓吧,姓江,名如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沈成名一个箭步,夺过潘桃手中的酒杯,一饮而尽。
即便不甘心,即便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,他也只能忿忿道:“满意了?”
温却邪当然满意。
摆了摆手让潘桃退下后,他闲闲一笑:“这赏也赏了,酒也喝了,继续吧。”
可被他这么一打岔,沈成名刚蓄满的一腔血海深仇,好像也像这横生的枝节一般,一下子变细、变小、变弱了许多。
他再张口时,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卡壳,只好清了清喉咙,借此来重新整理情绪:“颜文涛,我且问你,熙宁十年,我师傅神枪沈殇可是带着一个幼童,在你的杭州别院住了一段时日。”
“不错。”
颜文涛在沈成名说出自己是沈殇徒弟之际,就一直在分析他此行目的。
而刚才温却邪那一通凭空生出的枝节,正好给他有时间把前尘旧事仔细捋了一遍,当下也不隐瞒,简洁道:“熙宁八年的赵世居案,沈殇也牵连其中。他一路南下,最后到了杭州。我和沈殇,少年相识,义结金兰,因此在杭州遇到他之后,我就把他安置在了我杭州狮城的别院。”
他补充道:“沈殇身边也确实带着一个幼童。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,那幼童是受赵世居案牵连,被判满门抄斩的原大理寺少卿叶风岐的儿子。”
“安置?”沈成名情绪饱满,恶狠狠地‘呸’了一声,用一副恨不得啖其肉,饮其血的表情,双眼欲血般盯住颜文涛,“到这时候了,你个老匹夫还在狡辩!你假惺惺把我师傅留在狮城,转头就把你义兄的消息,卖给了当时负责追捕他的殿前司指挥使赵宗治。”
他这话一出,等着听各种惊天动地阴谋诡计的众人,终于如愿以偿地炸开了锅。一时间,青云台好似油锅泼了冷水,哄然一片议论声。
沈成名在一片嘈杂人声中,更加高声道:“我师傅身边带着姑苏叶家的遗孤,又背着谋逆大罪,你为了自在盟上万人性命,你大可明哲保身,和我师傅划清界限!没有世人会看不起你,顶多就是笑一下你颜文涛,也不过一个有私心的普通人!可你,你这个贪生怕死的伪君子,卖友求荣的真小人,表面上一副持正卫道的淇澳君子样,背地里,为了攀附权贵,为了高官厚禄,你做尽伤天害理之事!你明着对我师傅各种甜言蜜语,什么要患难相扶,不负当年结义之情。暗地里,不断向赵宗治传递消息。你担心我师傅武功太高,不能一举成擒,你就给他下毒。但他为人谨慎,几次逃过了。你就把手段用在了那个叶家幼童身上。你让他染了痢疾,生生拖了十天!颜文涛,我可有说错?”
他看颜文涛若有所思的目光盯着自己,并没第一时间回答,就抹了抹嘴角的白沫,继续扬声道:“熙宁十年的腊八,赵宗治带着一众好手赶到了杭州别院。虽然那晚我师傅警惕,并没吃饮你准备的食物。可带着一个幼童,又被那么多好手围堵,还有一个好兄弟在背后捅刀……”
至此,这一段陈年旧案好似终于说完了。
就在众人纷纷将目光对准颜文涛,想听听他要作何解释时,沈成名语音一转,继续扬声道:“只可惜,你虽机关算尽,但最后还是被我师傅逃了,功亏一篑。”他与有荣焉地咧嘴哈哈一笑,“事隔那么久,现在回想起来,颜盟主是不是对那寝食难安的两年,至今想起来,仍然心有余悸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