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这句话说得很慢。
但他一身‘天幸功’独步天下,此时将之藏入语音中,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,内力滚滚荡荡,又串珠似地将它们连在一起,就像在众人头顶铺了一层厚厚的毡毯,回音如长河连绵不绝,一时间,将青云台上所有嘈杂人声都压了下去。
颜文涛以一种极冷静又自信的神态道:“沈成名指责颜某杀兄杀子,见利忘义,凭的是他沈殇的徒弟这个身份。但若颜某有真凭实据,能证明此人并不是沈殇的徒弟,那么是不是一切谣言都不攻自破了?”
他这话一出,宾客中即刻有人赞同道:“那当然!”
“好!”颜文涛的声音沛如长吟,他漫声道,“刚才安君侯府的这位小郎君戏言,称要另赐他一个江姓,倒是真让颜某想起一个人来。那人姓江……”
可他话还没说完,横拉五色彩锦的入口处,骤然响起一声惨呼。
“大伯!大伯!不好了,出事了!”
来人是颜或。
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颜文涛脚边,手上死死捧着一个锦盒,脸色青白交接,语带哭声道:“有人往侄儿手上塞了这个盒子,要侄儿交与大伯!”
颜文涛在看到他那一刻,神情就变得极其凝重。
他一动不动。
接盒子的是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大卿莫逢时。
可莫逢时刚把盒子打开,就又‘啪’一声合上了。
他附到颜文涛耳侧,简洁道:“是一只手。”
颜文涛内心一突:“手?谁的?”
“我不确定,但……”莫逢时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,声音发紧道,“它食指戴着一个鱼胆青玉戒指,很像……”
莫逢时没有继续说下去,鱼胆青的玉戒指,因为颜色稀有,整个自在盟只有一对,在颜战和阮红妆手上。而锦盒里的手,明显是男子的手。
颜文涛霍然回首,整个人震了一震,负在身后的双手更是发出一阵格格声响:“打开!”
莫逢时低低唤了一声:“盟主……”
“打开!!!”
锦盒内的手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齐整,食指带着一个鱼胆青玉戒指,齐腕而断。
——颜战的手!
颜文涛不是没有心理准备。
颜或连滚带爬冲进来时,莫逢时打开锦盒时,莫逢时说出鱼胆青玉戒指时,每一次,他内心的不安就多一分,也更警惕一分。他以为给自己做了三次准备,已能直面一切阴谋诡计,可乍见爱子断手,他依然有那么一瞬间,无法呼吸,喘不上来气。
心痛如绞。
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被剖出来,然后被人置于掌中,一点点绞拧,一点点凌迟。
在这般突发而至的痛苦下,颜文涛神思一恍,整个人失魂丧魄,突然伸手去摸那早已失去生机的断手。
莫逢时突然出声:“盟主不可!”
说话间,双手擎着锦盒一个急退。
颜文涛一触落空,整个人方如梦初醒般一颤,而后如濒死之人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狂啸。
恰在这时,沈成名手中长枪一动,一枪无声无息向前急刺。
目标却是颜文涛身后,依旧双手擎着锦盒,但身后就是群宾,没有退路的莫逢时。
——没有退路,可以提气飞纵。
——莫逢时并不长于轻身之术。
——那他也可以将锦盒往前一抛,避开这一枪。
——他不会。
——这么笃定?
——对。
——好。
沈成名在提枪急刺之际,莫名回想起了自己和那人的对话。
他这一枪,刺得从没有过的稳。
也带着一枪/刺穿对手咽喉的狠。
莫逢时果然没有扔掉锦盒。
他甚至在即将被枪锋贯穿之际,才看似仓促地出了手。
莫逢时将手中锦盒高高抛起的同时,右手在枪尖上重重一捺。
沈成名顿觉手中长枪一刹那重愈千斤。
可这种感觉不到一息,枪上的重量又一下子消失了。
沈成名大惊失色之下,压马沉腰,枪尖一抖,由刺改挑,直取莫逢时手腕。
这一击倒是中了。
很轻微的一声‘叮’。
沈成名一怔。
‘叮’?
——枪尖刺入皮肉是这个声音吗?
——当然不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