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泪不知不觉地掉了出来,一颗接着一颗,砸在马车内的绒毯上。
他想,如果我向六殿下和盘托出,他会帮我么?可帮什么、怎么帮呢?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江沉玉头一次觉得,待在家里原来是这么的难熬。
母亲死了,家里却对她的死避而不谈。一切仿佛一如往昔。长辈们的样貌变得扭曲冰冷。他们曾经说过的话,都因虚伪而变得冠冕堂皇。
江沉玉很后悔。从庄子出来,他就应该直接进宫请太医的。他不应该等的。他不应该听信祖父的话。祖父是故意的,他在拖时间。是了,母亲之前就病了。他们都知道。他们都是故意的!他们就是要母亲死。母亲死了,他们就可以撇清关系了。
他初入江府感受到的那点暖意,就这样消失了。江沉玉觉得心底发寒,冷得很,眼泪越流越多,既为卢氏,也为小妹。
萧祈云被他的眼泪吓了一大跳,心道:我不就是打了他一下,说了他一句吗?至于就掉眼泪么。谁要他自己那样看我的?
六殿下想了又想,忽然发现自认识江沉玉以来,就没见他哭过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一粒一粒地往下掉。
总之,先安慰他一下。
要怎么说来着?
萧祈云撇撇嘴,侧着脑袋,难得斟酌了一下用词:“好啦!恕你无罪就是了。你、你怎么了?发生什么了吗?”
江沉玉听他这么问,眼泪掉得更凶,脸上满是湿漉漉的泪痕,看上去可怜兮兮的。
“我、我就问一问,你不想说就算了。”
六殿下慌忙掏出帕子,丢给他:“你别哭了,我最怕人哭了。”
江沉玉接过手帕擦了擦,哑着嗓子,低低问道:“我、我有一桩事,不知道该怎么办,殿下您愿意听一听么?”
萧祈云见他眼泪汪汪的,别过脸去,“你都哭成这样了,我哪敢不听啊。”他伸出手,敲了三下车壁,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江沉玉跪坐着,朝他深深作了一揖,深吸口气,慢慢说起了卢氏的事。
马车经过东市,熙熙攘攘的人流涌过,行进愈发缓慢。
“大致就是这样了。”江沉玉说完,眼睛盯着交叠的双手,心中忐忑不安。
眼前突然伸出一只小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江沉玉抬起头,就见六殿下不知何时靠了过来。清雅的白色香气裹住了他,萧祈云伸出一根手指,贴在唇边,用气音说道:“嘘,你听。”
马车的车窗没有关拢,露出条细细的缝。周围人的谈话轻而易举地传了进来。
“又在砍头了!”
“这都杀了几天了。什么时候是个头啊!”
“今天有几个?”
“三个,少很多啦!”
“窦家人可真多,还没杀完呢。”
江沉玉听得心底一阵又一阵的发寒。
窗牖细缝漏进来的光,投射在两人中间。随着马车徐徐前行,六殿下精巧的鼻尖上不时闪现一点光斑。
他的瞳孔被映照出一种不真实的明澈茶色,使得整个人都变得缥缈虚幻起来。
江沉玉甚至想,是不是母亲的死令他太难过了,以至于幻想出了六殿下来安慰自己。
幻象很快被六殿下自己打破了。
他握住江沉玉的手,神色凝重地说道:“士衡,圣上这次真的很生气。宗室大家现在人人自危,生怕被卷进去。二哥前天就被圣上骂了一通,让他出宫,也不另外置宅,直接把原来的平宣王府改成泰王府。虽然,明面上说不牵连外嫁女儿。可窦家外嫁的女儿家,除了祭酒夫人,都死了。”
“窦家?”
“窦家是叔父的岳家。”卫王殿下面无表情,“还记得那天晚上的韦参军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他被卢方所骗,险些铸成大错。韦家已经把他除名,他的妻子是窦家的女儿。十九娘说,她上吊自尽了。”想到被自己吓哭过的韦世隆,六殿下不免有些唏嘘,“大臣们趁着这个时机互相攻讦,好把平时看不顺眼的人拉下马。”
江沉玉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来话。他绝望地想,殿下说这些,是委婉地告诉他,没办法了吗?
“总之,这件事情,牵连很广,也越来越复杂。太子哥哥想劝都劝不动。”六殿下不知他在想什么,声音越来越低,“所以,你小妹的事,要悄悄的做。”
“啊?”江沉玉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啊什么啊,你小点声!”萧祈云拍了下他的手背,“都说了要悄悄的。”
“我绝不对任何人讲这件事,我发誓!有违此誓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,”江沉玉又惊又喜,连连发毒誓:“您不是说外嫁的女儿家也会受牵连?殿下真的有办法?”
“我说窦家的意思是,现在揭发检举的小人很多,一个不慎就给人当了靶子。”萧祈云用一种“你是不是傻”的表情瞪他,“你那妹妹,不过四岁。若是圣上没在气头上,太子哥哥好好劝劝,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如今就特殊些。”
“怎么特殊?”江沉玉强自压抑,轻声问道。
“其实你祖母让她出家倒是个好主意,”萧祈云脑海里闪过卧云道人的身影,可转念一想姑母性情,他继续道,“你不是知道吗,顾青翰有个在尼姑庵长大的相好?”
“您是说杜娘子?”
“就是她。我们可以买通宝刹寺的僧人,让他们偷偷把你妹妹送到东都杜娘子在的庵堂,托她照顾。东都离得近,咱们找机会,也能去看看。等过了这段日子,圣上不追究了。届时,木已成舟。老中丞总不至于非要至亲孙女于死地罢。”
“这倒是个办法,那咱们赶紧去顾府吧!”江沉玉唯恐自己一个不注意,小妹就被送走了,急急道。
萧祈云在他脸颊上狠狠捏了一把:“你急什么,就一天的功夫,送走了也能追回来。咱们先去看志渊。这可是你自己说要去的。母后还备了礼要我送呢。”
这话说完,六殿下就后悔了。
其实,皇后也给江家备了礼,准确的说,早就在准备了。一会儿觉得太轻太少,一会儿又觉得过分隆重。礼单改了又改,好容易定了。太子说要看看,结果修修改改了好几遍。
这事不知怎的,传到了圣人耳朵里,他拿了去,至今未下旨意。
萧祈云心里直犯嘀咕,又不好说。他觑了眼江沉玉,见对方还沉浸在小妹有救的喜悦中,微微松了口气。
马车渐渐驶过安兴坊。
天已放晴,日光明丽。
不远处,大安国寺的青碧琉璃顶直抵云端,屋脊装饰的金狎鱼闪闪发光,令这座绿瓦红墙的佛寺愈发鲜艳耀眼,恍若身浴佛光。
信众经年累月的焚香祈祷,虔诚的香雾熏黑了大雄宝殿的匾额。
在大安国寺的西面,即是护国公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