护国公府在长乐坊北。
老国公是个闲不住的,平生唯好种树,故府内曲水环绕、绿荫如织。待客的堂前栽了石榴树,枝叶繁茂、果实巨大。
他老人家见人就要炫耀,指着红彤彤的石榴笑道:“老臣叫阿宝带了一些,卫王殿下可尝过了?”
六殿下点点头,就听到江沉玉奇道:“阿宝是谁?”
老国公正命人去剪石榴下来,听了这句话,抚掌笑道:“阿宝就是阿宝嘛!”说完还十分得意地点点头。
江沉玉一头雾水,就听到萧祈云附耳低言:“是傅国公给志渊取的小名。”
“噗!”
两个孩子默念了几遍,都觉得这名好笑。
江沉玉笑了两下,立刻止住了。小妹的事虽然有了着落,可母亲故去,他怎么能轻轻松松的说笑呢。
三人进了正堂,老国公卖力吆喝他亲自种的石榴,连煮茶也放了石榴汁。江沉玉觉得新奇,看得倒是很认真。
茶刚煮好,傅逍与南康郡主便从大安国寺赶了回来。
南康郡主听闻六殿下特意来瞧她的宝贝儿子,顿觉皇恩浩荡,絮絮叨叨地说要去多添几盏长明灯。
萧祈云尝了一口茶水,不难喝也不好喝。他勉强寒暄了几句,就直截了当地说要去瞧傅临风。
南康郡主满口答应,说自己也要去看看儿子,要与他们同去。
身旁的丈夫适时地阻止她,“郡主不是说要去瞧临风的药么?再者,几个孩子年岁相当,想必有悄悄话要说呢。”
“正是、正是。”
萧祈云如释重负,忙拽着小伙伴溜之大吉。
两人穿过中堂的石榴树,踏上石阶,从荫庇的葡萄架一路向前,再绕着临水的曲廊走了一小会儿。
眼前豁然开朗,是处花红柳绿的开阔庭院。
院子南面摆了两张长形矮榻,其中一张上瘫了个裹着锦被的小胖子,正是傅临风。
因他自宫变以来,噩梦连连,夜里总是睡不好,反而白天能睡安稳些。再者,大夫说他久躺不动,要多晒晒。于是,小厮们就想了这么个办法。
阳光晒在傅临风的眼皮上,烘得人脑袋发晕。他打了个哈欠,眼皮耷拉着,一副快要与周公相会的样子。
身旁的侍女昨晚折腾了一宿。小公子睡不好,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没法睡。她脑袋一点一点的,也在打瞌睡。
江沉玉正要出声,就被六殿下的麈尾扇拦住了。
“嘘。”
萧祈云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上,眼中透着狡黠的光芒。只见六殿下蹑手蹑脚地走到傅临风榻边,轻轻道:“阿宝?”
傅临风迷迷糊糊的,哼唧了两声,扭过头去。
侍女被这一声惊醒,惊讶地张开了嘴,被六殿下瞪了一眼,瑟缩起来,作鹌鹑状。
早有小厮说宫里的皇子殿下来探望小公子。她绷着弦,小心翼翼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人。谁想略一松懈,人就来了。
萧祈云朝他比划,示意他也叫傅临风的小名。
江沉玉见傅临风虽瘦了些微,却面色红润,可见没什么大碍。他感到安心之余,又不免感慨,志渊在家里真的很受宠。
六殿下见他没反应,伸手狠狠掐了他一把,命令道:“叫啊。”
“呃、是。阿宝?”
两人见傅临风没动静,一声盖过一声地唤他“阿宝”,堪比魔音贯耳。
长安城的坊市内,抓十个小孩,就有五个小名叫阿宝的,剩下三个叫阿狗,两个叫牙牙。傅临风不喜欢老头子取的小名。但长辈赐名,他只能硬生生受着。
耳畔的声音不像是祖父。
他院里还有这么不长眼的?!
傅小公子登时发起脾气来,怒气冲冲地叫嚷道:“小爷说了,今后谁也不准叫这个名字!”一双小眼睛竭力瞪到最大,自认为有金刚怒目的气势。
不过,当他看清楚眼前人是谁的时候,阿宝金刚倏地泄了气,咧着嘴笑成了一尊弥勒菩萨。
“殿下!士衡!你们来啦!”
“来来来,看坐呀!别站着!我这骨头还没长好,不能去迎殿下。”
傅临风扶着凭几想要坐起来。他在家里养了一月有余,整个人闲得发霉,见了谁都乐颠颠的。
“你好好养着吧,谁要你迎了,阿宝。”萧祈云一撩衣袍,在侍女挪来的绣墩上坐下。江沉玉别过脸去。
“殿下,”傅临风无奈,“士衡,你们、你们别笑了。”
六殿下每次听到祖父喊他小名,就会跟着喊。
“对、对了,”傅临风逮住江沉玉转移话头,“士衡,听说你伤了手臂?”
“好的差不多了。”江沉玉晃了晃右臂。
傅临风惊道:“哇,士衡,你的声音怎么哑哑的?是伤了喉咙?”
“那倒没有。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”江沉玉摸摸喉咙,“突然有一天就这样了。不痛不痒的。”
“太医给他看了,没说什么,想来无碍。”萧祈云一手托腮,一手摇扇,“你这是才听,我都听习惯了。”
“哦哦,唉,士衡你还是比我好,”傅临风指指自己的伤处,满腹感慨,“我这伤筋动骨的,吃又吃不好,一睡觉就想起那天晚上,真难受!”
江沉玉听他提起宫变当夜,问道:“志渊,那匹马把你带哪儿了?殿下同我想找你,可雾太大了。”
萧祈云也好奇起来。他只听到傅临风摔断肋骨的消息,并不知来龙去脉。
“唉,”傅临风叹气,“那匹疯马一个劲地往外冲,也不管背上有人。我刚想抬头,眼前就突然出现根树枝,马再一颠,我就被摔下来了。那儿恰有个泥坑,臭是臭了点。不过,太医说,幸好是摔在泥坑里,才只断了一根骨头。”
江沉玉点点头:“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萧祈云问。
傅临风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:“没有然后了。”
“你就在泥坑里一直躺着?”六殿下一只眉毛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