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到底去哪儿了?”
“殿下这几天都没吃什么东西,要是有个万一?”
“郑姑姑,宫门快要落钥了,怎么办?”
“殿下他会不会去东宫了?”
“不会的。”
一个十分笃定的声音传来,引得郑愔与宫人齐齐望去。
江沉玉轻轻道:“东宫年前就锁了,殿下没有钥匙。况且,这几年,日华门的守备严了许多。”
“这、这倒也是。那依郎君之见,殿下会在哪儿呢?”
郑愔面上虽镇定,心里却急得很。自从太子仙逝,六殿下好像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。他变得格外沉默。不过两个月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。
皇后咳疾发作,她也不好这个时候去禀报。然则,皇后每日辰时都会派人来问。万一六殿下出什么事,郑愔两头为难,手指死死攥着帕子。
“江郎君,殿下除了让您抄书,就没有说点别的什么吗?”
江沉玉想起萧祈云阴郁的脸孔,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:“没有。殿下指了一大堆书让我抄,说是没抄完不许打扰他。”
“不许打扰......”郑愔反复咀嚼这句话,细长的柳叶眉皱作一团。
江沉玉也跟着绞尽脑汁地想,不许打扰,殿下是想一个人静一静?
忽地,他想起一个清静的地方来。泰王殿下住进了从前的平宣王府,那他住着的拾翠殿不就空出来了。那里离日华门也还算近。
江沉玉蓦地拔足狂奔,远远留下一句:“我很快回来!”
长阁殿和拾翠殿,一个在西面,一个在东面。江沉玉算跑得快的,可当他远远望见碧波粼粼的山水池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江沉玉不得不调转方向,先去最近的千柱殿,要了盏白灯笼来。
拾翠殿两年多没人住,冷冷清清的。
殿内的翠竹无人打理,虽郁郁葱葱,却是杂乱无章,横着细长的枝枒阻拦来客。
“不会有蛇吧?”江沉玉一手提灯,一手折了根竹棍,敲敲打打地进了内殿。
地上积了层层叠叠的落叶,脚踩在上面,发出沙沙的细响。
“殿下?”
“殿下您在吗?”
“殿下?殿下!殿下?”
江沉玉连着喊了七八声,没听见什么动静。但是,他想,来都来了,还是进去看看,再确认一下好了。
朱门上落了层厚厚的灰,一推就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刺耳声响。江沉玉注意到,门钹上的灰有被人抹过的痕迹。
他一下子高声叫嚷起来:“殿下!殿下您在里面是吗?殿下!”
“叫魂呢!吵死了。”
黑幢幢的宫室里,响起少年沙哑的嗓音。
江沉玉顺着声音,在苏枋色的漆榻后,找到了抱膝坐着的萧祈云。他身上穿着细麻布做的素服,已有些大了。头发用带子绑成一个圆髻,脚上是麻绳编的草鞋。
远远望去,像个白色的幽魂。
“把灯拿开,刺眼睛。”
“哦,好。”江沉玉把灯笼放在地上,自己则走到萧祈云身旁坐下。
“郑姑姑她们很担心,一直在找您。”
幽微的烛火,将少年人的影子投射在褪色的纱幔上,随着夜风飘飘荡荡。
“我都说了,”萧祈云把脸埋进手掌里,肩膀不停地颤抖,“别来打扰我,听不懂吗?!”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,嘶哑中带着哭腔,回荡在寂静的宫室里。
江沉玉默了一瞬,柔声道:“殿下是在哭吗?”
萧祈云闷闷的否认:“我没哭。”
“可是您声音都哑了。”
“我说了我没哭!你好烦啊!”萧祈云猛地抬头,怒气冲冲地朝他大吼。眼前骤然出现一张放大了的美丽脸孔,岚烟般的眸子里盛满了难以言明的悲戚。
看着这样一双眼睛,萧祈云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,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。他想把头偏过去,却被江沉玉抓住了胳膊,想动都动不了。
“殿下想哭就哭吧,这里没人。”
萧祈云无处遮掩,吸吸鼻子,反驳他:“你不是人啊?你不许看我!”
“那我转过去?”江沉玉背过身去,就听到一阵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。他觉得奇怪,刚想动作,六殿下就贴了上来,脑袋靠着他的背。
“不准乱动。”
“是。”
“也不准出声。”
“......是。”
太子仙逝,举国皆哀。圣人以天子礼厚葬,百官服丧三十六日。江沉玉也穿着服丧的麻衣,粗粝毛糙。萧祈云的额头很快就被磨红了,可他浑然不觉,仍在悄无声息地流眼泪。
泪水浸湿了粗糙的麻布,痛苦与悲戚仿佛也渗了进来。江沉玉感到背部一阵凉意。
“咕噜噜”的声音又传了出来。
这下,江沉玉听明白了,那是六殿下饿肚子的声音。
“殿下要不要吃米糍?”江沉玉拿灯的时候,闻到一阵糯米的香味。他见千柱殿的宫人在换供物,就拿了几块新做的莲花米糍。
六殿下是弟弟,要服齐衰一年,不能喝酒吃肉,但米糍应该没关系。
“不吃!”萧祈云想也不想就拒绝了。
然而,他的肠肚一声高过一声地叫唤起来。
萧祈云不明白。他觉得自己很痛苦,根本不会有心情吃东西。可身体的本能残酷又无情,毫不顾忌他的悲伤。
难道,是我还不够痛苦,还不够难过吗?萧祈云质问自己,腹部却传来剧烈的抗议。泪水不断从眼角渗出,濡湿了一大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