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沉玉掏出用帕子抱着的米糍，轻声劝道：“是供佛的米糍，没有馅，您可以吃的。”
听他这么说，萧祈云抽了抽嘴角：“你可真够胆大的，就不怕神佛降罪吗？”
“这世上没有神佛，又何来降罪呢。”
江沉玉侧过身来，神情既温和又凝重：“殿下，人死了就结束了，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要你说，我不知道嘛。”萧祈云不高兴地说。
“所以，您这么难过，太子殿下也是看不见的。”
“你！你！你给我滚！”萧祈云登时气得站起来，不想两眼发黑，整个人摇来晃去的。他的声音软趴趴的，没什么气势，眼睛红得吓人，恶狠狠地盯着对方。
江沉玉及时扶住他：“皇后一直都很担心您。太子殿下不在了，她也很难过。殿下，您就不为她考虑考虑吗？”
听他提到皇后，萧祈云的眼神倏地柔和下来：“母亲，母亲的咳疾又犯了吗？”
“嗯。”江沉玉点点头。来的路上，他看见太医往承香殿的方向去了。
“知道了，我明天会去看她的。”
话音刚落，肚子发出一阵高昂的悲鸣，让六殿下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。
“其实，我有点饿了，”江沉玉扯开帕子，递了块米糍过去，“殿下陪我吃一点，好吗？”
萧祈云不敢看他，胡乱应了一声，接过点心，吃了起来。
他第一次发现，随处可见的米糍居然这么好吃，越嚼越香甜。他吃完一个又吃一个，而且还越吃越急。
脑袋被人薅了一下，萧祈云嘴里塞满食物，抬起头来。
“殿下慢点，小心噎着。”
他在江沉玉的眼睛里，看到了嘴边沾满碎屑的自己，悔恨与懊恼一下子涌了上来。
萧祈云的视线渐渐模糊，心底莫名苦涩，抽抽噎噎地说：“士衡，太子哥哥死了，我、我本来应该食不知味、夜不能寐的。可是、可是米糍，很好吃，太好吃了。”
江沉玉没找到手帕，只好用袖子给他擦眼泪：“其实，那年母亲走后，我也会这样想。您还记得吗？”
他说的母亲，即是指继母卢氏。萧祈云当然记得，于是点了点头。
“阿雁告诉我的时候，我真的很难过。她虽然不是我的生母，但对我很好。”江沉玉有些惆怅地说，“后来，我们去了志渊家。老国公说了志渊的小名，那个时候，我竟然笑了。就像您现在这样，我觉得很羞愧。我怎么能和人说笑呢。我觉得自己很无情，我想可能很快，我就会忘记她了。可夜深人静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还是会想起她。一想起她，我就会很想去看看小妹。”
江沉玉说到这里，眼前的小皇子忽地腾出手，摸了摸他的脑袋。
“后来，阿姐告诉我，她也是这样。我想，这大概就是人之常情吧。殿下饿了这么多天，当然会觉得米糍好吃。这和您为太子难过一点也不冲突。您要是觉得歉疚，就好好的，别让皇后殿下担心，好吗？”
萧祈云定定地看着他，哭过的眼睛清凌凌的，像西域进贡的琉璃珠子。
“出来这么久，郑姑姑她们该担心了，咱们回去吧？”
“嗯。”六殿下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。
外头漆黑一片，竹影晃动，更添寂寥。江沉玉一手提灯，一手牵着萧祈云，很小心的顺着来时的方向走。
“噗通！”
突如其来的声音，把两个孩子吓了一跳。
“好像是前面，”六殿下抖了一下，指着廊道的转角处，“听起来，像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。”
江沉玉停下脚步，侧耳听了听：“有水声，要去看看吗？”
“这里不是应该没人吗？”萧祈云抓紧了他的手，眼睛眨了又眨。可他又觉得自己现在没什么可怕的，于是点头道：“去、去吧。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。”
两人刚走过转角，就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味。
江沉玉拦住萧祈云：“您别过去了，我去看看。”
“噗通！”又是一声。
“哗啦哗啦！”
这回听得更清楚了，是重物坠入水中的声音。
萧祈云赶紧摇头：“不要，我们一起。”
两个孩子越往前走，那股腐臭就越明显，还夹杂着一缕甜腻腻的香甜气息。
江沉玉把提灯的木柄伸长，远远就照出一只半人高的瓦瓮，里头反光，应该是盛了水。
旁边栽着两株枇杷树，枝繁叶茂。树上的枇杷果熟过了，自然而然地往下掉。
“原来是果子掉了。”六殿下长舒口气，步子松快许多。
江沉玉却眯起了眼，吸吸鼻子：“殿下觉不觉得，这股腐臭，有点奇怪。”
“果子在水里泡久了，就腐烂了吧，”萧祈云拿手扇了扇，“不过，这臭味有点太浓了。虽然二哥开了府，现不在宫里住。可脏成这样也太过了。以后叫人来收拾收拾。”
“噗通！噗通！”
树上连掉两枚枇杷，溅起一点水花的同时，还发出一点窸窸窣窣的响动。
萧祈云忽地顿住：“奇怪，怎么有铃铛声？”
“士衡，你拿灯笼照照水面。”
“好。”
麻纸糊的白灯笼挪近了，照出瓮里浮在水面上的小动物。
“是死猫！”
萧祈云突然想到一只猫，探了探身子：“我看看，我看看。”
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花猫，已经死了有段时日了。身子被泡胀了。脖颈处有一圈红绳，绳子上绑着铃铛。
“是、是祖母的猫。”
“太后的猫？”江沉玉一惊，伸长脖子，仔细瞧了瞧。他突然想起那年被罚站的日子，宫变前的夜里，他曾经和玩伴们抱过这只猫。
江沉玉无端想起了郭通。那种沉重的忧愁与孤独又浮现出来，堵在他的心口，沉甸甸的，教人很不好受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六殿下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两个孩子一道离开了拾翠殿。
熟透的枇杷仍在扑簌簌地往下落。浸泡了死猫的水，晃动着往外滴溅。死亡的阴影，像幽灵一样，徘徊在这座浩大的宫城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