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炉里的炭火燃尽了。
“殿下,您也休息吧?”
萧祈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,起身跟着江沉玉进了内室。
天气寒冷,因不知他们要熬到几时,郑姑姑就灌了汤婆子放在床尾。床榻架起了檀木的围屏,一层一层的幔帐统统放下来,隔出一方温暖天地。
江沉玉照例留了一盏灯,盖上防风用的琉璃罩子。
“熄了吧。”身后传来萧祈云闷闷的声音。他把整个脑袋都埋在被褥里,拱成一个装满怀念的小坟包。
江沉玉吹灭了蜡烛。他目力极佳,仅凭室内陈设上的珠玉光辉,就轻车熟路地上了榻。
“殿下,”江沉玉扯了两下褥子,轻声道,“殿下,闷在里面不好,会喘不过气的。灯我已经熄了。”
黑暗中,萧祈云探出了半个脑袋。他空茫地望着床幔顶端缀着的金雀,眼中闪着泪花。
“士衡,我好像很久都没有梦到三哥了。”
一只暖烘烘的小手抓住了江沉玉,手的主人彷徨又无助。
“才四年,我就不太能想起他了。士衡,你说,要是再过四年,不、八年,甚至十年,我是不是就会把三哥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江沉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,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寂静的黑夜放大了他的恐惧与不安,说出来的话也变得越来越悲观。
“士衡,你那句话没错,人死了就结束了,什么都没有了。如果有一天,我也突然死了,很快就会被人忘掉吧。”
“这样想,活着怪没意思的。”
沉重的虚无感像潮水一样,席卷而来。
江沉玉长长地吐了口气,急急道:“殿下,您、您不能这样想。我、我们又不是为了死才活着的。坊市里的人,不会被史官记载,也好好的活着。您贵为皇子,将来、将来还可以做很多事情!很多寻常百姓穷尽一生也无法做到的事情!”
萧祈云眨眨眼,失笑道:“士衡,你这样说话,怪像孔先生的。”他想起江沉玉刚入宫的样子,不禁有些感慨。
“而且,我会记得您的。”江沉玉郑重地承诺,“无论将来会发生什么,我都不会忘记您的。”
萧祈云怔了一瞬,脸上有些发热。
他把手抽了回来,别别扭扭地说:“我当然知道啊!”
幽暗的环境下,他只能瞧见江沉玉模糊的轮廓。不过,六殿下大致能猜到他的神情,一定是很认真又很固执的样子。
我也不会忘记你的。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肉麻,萧祈云背过身去,只在心底默默地说。
“太晚了,睡了睡了!”
被子里的汤婆子忘了拿出来。天蒙蒙亮,萧祈云早早的被热醒了。
江沉玉还在熟睡。他现在睡相很好,规规矩矩地平躺着。脸颊因温暖而泛红,双手也伸出了被窝。
萧祈云抓起江沉玉的一小撮头发,在他脸上肆无忌惮地戳来戳去。
“哼哼,真是懒人觉多。”
“嗯....嗯......。”
江沉玉迷迷糊糊地发出几声咕哝,萧祈云以为他要醒了,谁知,这小子翻了个身,蹭了蹭枕头,又睡过去了。
六殿下无语凝噎,直接上手捏了两把,反被他扣住了手腕。这厮力气比他大得很,他推搡来推搡去,也没能挣脱开。
萧祈云气结,心道:他要是这次没考过,干脆让他去考武举算了!
“松手,松手。”
好在没过多久,江沉玉到点自动醒了。一醒来,就见萧祈云皱着鼻子,朝他“哼”了一声。
江沉玉一脸茫然,心想:殿下这是又怎么了?
不过,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,就被即将到来的策对问答掩盖过去了。
他们扫完手头历年策对的集子,便开始把各人手上总结的策目合在一起。
重复考过多次的列为甲等,涉及当年时事的列为乙等。
近些年,北境的叱列部落频频来犯,劫掠粮食与畜产。最严重的一次,是在正平十年,他们杀死了两名镇守的边将。
圣上震怒,次年即派兵讨伐。
花甲之年的安国公身先士卒,骁勇地杀死了首领的长子。这原本是一桩大喜事,可老国公返程途中,却背痈发作,最终死在了凉州城。圣人闻讯后悲号不止,辍朝七日,册赠太尉,又亲临送葬,以表哀思。六殿下也随驾在侧,望柳车而恸哭。
据北境的探子回报,叱列部落闻讯大喜过望,打算重整兵马再度侵扰。不想,同年十二月,叱列的大可汗也染病暴亡,临死前定了最宠爱的小儿子做继承人。这位可汗有二十多个儿子,他们相争不休,北境也就暂时的安定了下来。
但圣上不胜其扰,常与朝臣商议,试图找出个一劳永逸的法子。因此,科考中隔一年就会有一道兵甲军费类的方略题。
江沉玉毫不犹豫地将这类策问列为特等,以示区别。
如此分门别类,最后将一些冷僻偏门的单独分了一等,一共分出了六十种。
对策题的回答大都简洁明了,大概在三百字左右,而且必须引经据典,用儒学经典为自己作注。
萧祈云连看了大半个月的集子,又整理了七八天,看得目力下降,眼前有点模糊。
江沉玉见他频繁地揉眼睛,于是提议道:“不如咱们一个人问一个人答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