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子笙只好不再多话。

对萧璘而言，他除了才学，旁的一切都无关紧要。

言子笙对这样的态度并不陌生。他残存记忆中的祖父和父亲也是这样。

两代人的期许压在他单薄的肩膀上，独属少年时期的苦闷，加深了背上的重量。以至于，他一向江沉玉倾诉，就忍不住说些酸溜溜的话。

江沉玉的安慰，只能让他注意到对方越来越精美的衣袖，从而变得更加沉默。

言子笙不喜欢这样的自己。于是，渐渐的，他不再找人诉说了。

金榜题名是言子笙对自己许下最郑重的承诺。而且，他不止要考中，还要考进一甲。只有这样，他的人生才会变得不一样。

宫里停课后，言子笙就把自己关在书房，心无外物地读书。他越是沉浸在书卷里，就越是能感觉到那浩瀚的文字之海在回应他，在肯定他十多年来的孜孜不倦。

祖母爱怜地抚了抚他脸颊，拄着拐棍回屋了。

言子笙坐回书桌前，砚台已结了层冰。他看了眼空空的茶碗，对屋外的书童吩咐道：“烧水煮茶吧！”

“烧水煮茶吧！嘻嘻！”

一声银铃般的熟悉笑声传来进来。

言子笙小跑出去，就见墙垣上趴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。她生了一张圆脸，眼睛大大的，两颊点了圆靥。

“言子笙，你还没闷死啊！”小姑娘见他出来，大叫道。

“你，”言子笙仰着头，慌乱道，“你、你怎么爬那么高！”

她是隔壁商户的小女儿。

祖父还在的时候，隔壁的宅子也是言家的。后来，祖母为了供他读书，咬牙卖了隔壁的宅子，挨了族里亲戚们好一通数落。

最初，是卖给了新晋的进士。那人后来得罪了高官，被贬去了交州。他大约是觉得不可能回京，就把宅子低价转手给了现在的商户。

商户姓窦，是卖金疮药起家的，不过，香料太赚钱，现主要经营香铺。家里有两子三女，其他人都比言子笙大，唯有小女儿窦三娘比他小一岁，乳名牙牙。

不怪言子笙知道这个。窦家的婆子嗓门极大，每到用饭前，就站在院外大吼。

“牙牙！回家吃饭了！”

言子笙想装听不见都难。

窦三娘是个极难缠的小姑娘，言子笙从来说不过她，每每躲在屋里生闷气。

眼下就是如此。

窦三娘得意道：“我厉害吧！”

“厉害什么呀，你赶紧下来！”

“嘁。”窦三娘嫌他无趣，当即揉了个雪球往下丢。

言子笙躲开了前两个，却被窦三娘的突然袭击砸中了背。他气得红了脸，指着小姑娘道：“唉！你、你不分好赖！”

窦三娘朝他做了个鬼脸，举起手上搓得滚圆的雪团，“桀桀”笑道：“还有呢！”

言子笙赶紧抱着脑袋，往屋里跑。

“胆小鬼！”

“你可看好了！”

“啪”的一声，甜瓜大的雪团摔在了院子里。

小姑娘丢下这句话，就扭头下了墙垣。

提着茶壶的小童已习惯了自家郎君被戏耍，躲在一边看得津津有味。

言子笙在廊下站了一小会儿，又气鼓鼓地往墙边走，一面走还一面说：“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。我怎么就胆小了？”

他仰起头，发现窦三娘已经不在了。

“嘁！”

言子笙无处撒气，抬起脚，用力踢了一脚那团雪。

“嗯？”

他好像看见什么红红的东西。言子笙走进了，蹲下来，就见碎雪中有一角朱红，像是帕子。

言子笙没有立刻去察看，而是回首瞧了瞧周围。小厮们都冷得进了屋，唯有廊下还站着个二愣子。

“进去进去。”言子笙朝他挥手。

那傻子“嘿嘿”一笑，还以为小郎君叫他，竟往这边走了过来。

“哎呀，”言子笙赶紧站起来，挥舞两只细瘦的胳膊，大声嚷道，“让你回屋去！”

他连喊了三声，那人才悻悻地回了。

言子笙这才放心地拍开雪块。

里头果然是块朱红的帕子，歪歪斜斜地绣了一句话。

“大呆子，上元节出来看灯么？”

“你才呆呢。”言子笙啐了一句，“我可没空。”说完，他又确认了一遍四下无人，才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折好，藏进衣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