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日大朝会后,圣上诏两位国公等大阅兵师,之后,是接见藩国派来的使臣。
这阵子,桑梓宫的那位董昭仪病了,连日干呕不止。皇帝召来太医为她诊治,结果竟是有孕了。
圣上大喜,当即封了她做淑妃,又给她的长兄小弟一并封了官。
这个消息一传出来,江侍郎就在妻子赵氏面前沉了脸。
“唉、唉、唉,”江远长叹三声,皱眉道,“父亲说董家就是飞黄腾达的命。我还不信,结果,唉,三郎这孩子明明就在宫里,对这些事也太不上心了!”
赵氏闻言抿了抿嘴唇。她自小就侍奉在江远左右,远比卢氏了解他。
女人端了碗参汤,低低问道:“夫君是想退了萧祭酒家的亲事?”
江远抬手,还没挨到汤碗,就皱眉道:“我本来是不想的。可若是萧峤那孩子熬不过这一关,倒还好。可若他就这么,唉,半吊着,那怎么办?”
赵氏是知道女儿心思的,对萧峤也很满意。
她听了这话,攥紧了帕子,缓缓坐回了绣墩上。柔婉的面容上带了些愁苦。
莫名的,她想起了已故的夫人卢氏,当年卢氏也是为了父母守孝,而错过了适宜的年龄。
这是夫人对她扶正的报应么?
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,赵氏一张嘴,就尝到苦咸的味道。她涩然道:“父亲这是什么意思?素儿已许了人家,难道他想改许董家的人?”
“许?如今可许不上。”江远冷哼一声,瞥了一眼瑟缩着掉泪的赵氏,心底不免又是一阵叹气。
萧峤的母亲姓窦。当年谋逆的平宣王萧徽,就是娶了窦舍人的孙女。
江远想着自家小女儿的事,禁中尚且不追究。萧峤还是宗室出身,只要不犯什么大错,也不至于祸及子孙。
再者,当年花了大力气,才攀上这门亲,如今要退,也不大好看。
江远在老中丞处也是这么解释的。
今日,父亲指着他的鼻子,说他优柔寡断。江远一把年纪,被老父亲这样毫不留情地指责,心里很不好受。
这其中的关节,赵氏都一无所知。
此时此刻,江远久违的怀念起了旧人。赵氏到底不是官宦人家出身,学识不足,不过略有些姿色罢了。
时值黄昏,几只乌鸦忽地惊叫掠过。屋檐震落下一条长长的冰凌,刺穿松竹的枝枒,削出一道冷冽的翠色。
家里长辈们的烦心事像片阴翳,笼罩在几个孩子的头顶。
因而,当江尺素问他要不要一道去宝刹寺的时候,江沉玉忙不迭地答应了。
“阿姐,萧家郎君是得了什么病啊?”
“还真是不知道。其实,”江尺素压低声音,怯怯道,“授衣节那天,我们见了一面。”
《诗》云:七月流火,九月授衣。
在授衣节这一天,圣上会赏赐文武百官锦袍。西京的各家各户不仅要准备御寒的棉衣,还要出门,祭祖,烧纸。
江沉玉惊讶道:“难怪阿姐那天说头晕!”
“你小点声。”
江尺素瞄了眼马车的窗牖,江沉玉赶紧就给关严实了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就说了些抱歉耽误我之类的。”
“就说这个?”
“就说这个。”
长辈们为这桩婚事愁肠百结,江沉玉却一扫这几日的阴霾,快活起来。
因为,他注意到,长姐的唇边始终噙着笑。想来,那位祭酒家的二郎君应该还不错。他无所谓萧峤怎么样,只要阿姐平安顺遂,嫁或不嫁都没什么关系。
从宝刹寺回来,江沉玉的一颗心彻底放下,欢欢喜喜地出门跑马。当然,他还记得今年的春闱,每日定了读书的时辰。
阿魏瞧他走笔疾书,笑着问道:“三郎君,上元节还有几天呀?”
“后天就是了!”江沉玉头也不抬地回答。
“阿笙,再过两天就是上元节了。你也该出去逛逛,别老待在家里。”
春闱在即,言子笙觉得自己不该出去玩闹。
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,道:“祖母,圣上开恩,今年的春闱糊了名,孙儿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。”
头发花白的祖母摇了摇头,道:“傻孩子,以你的资质,今年不行,还有明年,总会中的。可再过几年,五殿下出宫开府,你就不是皇子伴读了。你该趁着这些日子,多在贵人间走动走动。将来入了仕,这可都是你的人脉。”
言子笙无力反驳,讷讷道:“祖母说的是。”
他不觉得自己能有什么人脉。
他不像崔容和韦少恒,世家大族的出身,朝中永远有人做官,牢牢把持着上升的渠道。
言子笙还没出生,家里就败落了。硕果仅存的,是他和祖母住的这间宅子。
曾经辉煌的过去,在祖母年复一年、日复一日的话语中,被镀上了岁月的锈迹。
他没有江沉玉那样的运气。皇子殿下的青睐永远不会投到他的身上。但他又不至于像郭通那样倒霉,失去了一只眼睛,身有残疾不能科考。
离宫前,五殿下好像收到了郭通寄来的信。言子笙鼓足了勇气,开口问了郭通的近况。和往常一样,萧璘和郭斐像没听到似的,略过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