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辰宴后,江沉玉就同六殿下辞别了。
他再怎么乐不思蜀,也还是要回家过年的。
家里这些年没什么大变化。父亲没有再另娶,而是将小妾赵氏扶了正。她是已故二哥和长姐的生母,再合适不过了。
赵氏笃信佛法,不大说话,是个极安静内敛的性子。
府里的人都知道。祖母不喜欢她,嫌她太木讷了。
江沉玉想,祖母的眼光真高,像卢氏那样气韵清拔的,她不喜欢;像赵氏这样温和柔顺的,她也不喜欢。
或许,祖母也不喜欢他的生母,可她待大哥那么亲厚。刚来的时候,江沉玉想不明白,悄悄地去问阿姐。阿姐会哄着他,说祖母只是看起来严肃。
于是,江沉玉试图从她端肃的皱纹里找到些许慈爱。但现在,他不找了。从来不存在的东西,是找不到的。
长姐江尺素依旧待字闺中。
皇太子薨逝,天下服丧。宗室一年不得嫁娶。而她的未婚夫正是萧峤宗室出身。不巧的是,国丧期满后不久,萧峤的母亲就病故了。
于是,长姐的婚事一拖再拖。这对长姐来说是坏事,江沉玉惆怅之余,又为回家还能见到姐姐而窃喜。
江沉玉见过祖父祖母,再去父亲的书房。
途中路过水斋的藏书楼,里头传出《西江月》的曲调,是祖父蓄养的乐伎所奏。
父亲照例对他嘱托了一番。
江远想,小儿子记诵尚可,但诗赋平平,考明经还是有机会中的。但此次突然的糊名,又让江远对他不怎么抱期望,于是只让他去请教长兄。
末了,江远忽地问他:“桑梓宫的那位,你可见过?”
桑梓宫的董贵人初封婕妤,不到一年就连番晋位,如今已是昭仪了。
江沉玉远远地见过一面,可父亲的话似有所指,他思索片刻,茫然地摇了摇头。
“去吧去吧。”父亲懊恼地打发他出去。
江沉玉住的小院里,阿雁正颐指气使地支使人搬东西。
“这可是皇后殿下赏的,你们仔细点!”
“要是磕了碰了,那可就是对皇后殿下不敬!”
莳萝拿着竹篓与长槌经过他身旁,冷冷丢下一句。
“什么叫狐假虎威,今天可算是见着了。”
阿魏刚领了炭回来,见莳萝瞧也不瞧她,一个劲地往外走,奇道:“谁又惹她了?”
“谁敢惹莳萝姐姐。”阿雁不服气地小声嘀咕。
这些年,三郎君在宫里待的日子比府里还长。
院子里,旁的仆从调进调出,莳萝和阿魏却没有动。阿魏是管账的,离不了。莳萝是侍奉笔墨的,平日最空闲。
有婢子说,见着莳萝娘子在大郎君的书房里谈笑风生。
阿雁觉得莳萝既然要攀高枝,那凭什么管三郎君的事。故而,他很瞧不上莳萝那副事事操心、好像离不了她的样子。
阿魏向来很会打圆场,正要说几句话安慰阿雁,就瞥见江沉玉出现在廊道的尽头。
“哎呀,三郎君回来了!”
江沉玉走得脸热,一进屋,就嚷嚷要喝茶。
阿魏把炉子上温着的蜜水端来,笑道:“郎君且先喝一碗,解解渴,我看莳萝姐姐拿了槌子,定是敲冰去了。”
江沉玉点点头,将蜜水一饮而尽:“我在祖母那儿没见着阿姐,还以为她来找我了呢。”语气中有些沮丧。
“您还不知道吧,”阿魏一面往炉子里添炭,一面说,“萧祭酒家的公子病得厉害,听说,只剩一口气了。”
“什么?!他生了什么病?我记得他只比阿姐大两岁,算起来,也就刚及冠,怎么会病成这样?”
“大约是孝期哀毁过度了。”阿魏盖好炉子,朝身边的小丫头使了个眼色,“这几天,大娘子每天都去宝刹寺,为萧家郎君祈福。”
“唉、唉,”江沉玉连连叹气,“阿姐这桩婚事可真不顺。”
见他像个老头子似的,背着手踱步,阿魏觉得好笑,遂掩住口鼻,道:“将来的事哪里算得准。郎君先别急,您以后还有得急呢。”
“急什么?”江沉玉诧异地回头。
“小娘子至今还在庵堂里,老夫人虽知道却不曾过问,”阿魏小心翼翼地窥他神色,轻轻道,“您说说,以后不是您该着急吗?”
“是啊,牙牙如今都十岁了,总不能一直待在庵里。”
小妹被他悄悄送到东都的事,长辈们没多久就知道了。父亲私下里问了问,有一年的年关,派了几个人去瞧,此后就再无动静。
事情过去这么久,也没人主张要接小妹回家。
想到这里,江沉玉又叹了口气,竟真的发起愁来。
“郎君且停一停叹气,”阿魏将茶具一一摆开,“您是喝峡州碧涧,还是洪州白露?”
“这是妾敲的冰。”莳萝将竹篓递给江沁,柔声道,“郎君不是说要试试香山居士的‘融雪煎香茗’么?”
女郎不敢和他对视,娇怯地低下了头。
“这么冷的天,难为你还记得。”江沁看着她妩媚的垂珠眉,不禁想起自己在祖母房中读书,莳萝为自己磨墨的过往。
“三郎君那儿还有事,妾就先回去了。”莳萝见他收下,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