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沁注意到,女郎鬓边戴了一支绢纱做的桃花。在这无边雪色中,愈显娇美。他心弦一动,忽道:“娘子的手都冻僵了,进来喝杯茶吧。”
江沉玉白日灌了七八碗热茶,夜里顺理成章的失眠了。
他仰躺在床上,盯着床顶锦帐的云纹发呆。
雪片纷纷扬扬,胡乱地扑向纸糊的窗格。内室炉火的余温短暂地将它融化,很快又被新的雪粒覆盖,最后,一层又一层地黏在桐油纸上。
不多时,就在窗格里凝结成清凌凌的一块,琉璃似的,内里碎开,发出连绵不断的“噼啪”声。
阿魏给他用了宫里赐的雪中春信,香气清雅悠长,有如千百朵梅花绽于雪中。
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香气。
江沉玉蓦地想起了萧祈云。
“也不知道这个时辰,殿下睡了没?”
他的眼神愈见清明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,索性起身,抓了件袍子就下了床。
六扇的软屏风围着床榻,另放下了两层帷幔挡风。
火炉里只剩温暖的余烬。今晚守夜的人早已睡着,江沉玉趿了双软鞋,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窗边。
纸糊的窗格有一处破损,混杂着雪粒的风吹了进来。江沉玉伸手去接,晶莹的颗粒一落在他手上,就化了。
寅时三刻,雪停了。
雪后的宫室格外敞亮。
云母窗边,月华不管不顾地倾泻着,像山涧的涓涓细流。
绯毡上设有一张紫檀矮榻,上头铺着绣有芝兰的白锦,在月光的照耀下,闪烁着皎洁的银辉。
萧祈云醒得很早。他披着狐裘,戴了毛绒绒的兜帽,还捧了一只手炉,才靠近了,去欣赏那流泉般的月色。
毕竟,过了年,没多久便是上元节。他可不想又受寒生病而错过灯会。
两年前,萧祈云多饮了两杯雪泡梅花酒,结果头疼脑热的,直到上元节当天也没好。
圣人在花萼相辉楼设宴观灯,五哥、七弟他们早就不见踪影了。
萧祈云硬着头皮灌了两大碗苦药,临到黄昏时分,还是手脚发软,没力气出门。
他窝在软塌上,阴暗的畅想:要是来一阵妖风,把整座长安城的灯火都熄了,就好了。
这时,郑姑姑端了茶盏进来,朝他躬身笑道:“殿下猜猜看,是谁来了?”
“谁啊?”萧祈云打了个喷嚏,闷闷地看向宫殿门口。
江沉玉赶在落钥前入了内宫,手上还提了一盏精致的八角花灯。
“士衡?!”萧祈云雀跃地扑腾了半下,“你、你怎么来了!”
“听说您病了,现在好些了吗?”
“不好。”
“您吃了药吗?”
“当然吃了!你闻闻,我身上全是药味,苦死了!”六殿下对他手上的花灯极感兴趣,眼珠子跟着转,“你这是什么灯?哪来的?”
“说叫白鹭转花,路上瞧见,觉得有趣,就买了。”江沉玉将花灯摆在檀木桌上,向郑姑姑讨了支蜡烛,又请她先熄了宫室内的灯。
八角花灯外糊了层白绡,用银箔点缀了几朵梅花。
萧祈云一只手支着脑袋,哑着嗓子抱怨道:“这外头糊了纱,雾蒙蒙的,画了什么都看不清。”
虽是埋怨的口吻,脸上却带着微笑,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。
周围的烛火都被吹熄了,只留下两盏,免得看不清脚下。江沉玉这才将花灯里的蜡烛点着了。
“好了。”
随着燃灯的热气上熏,内里纸轮上的白鹭渐渐动了起来,没过多久,便越飞越快,令人目不暇接了。
“哎呀,动了动了!”萧祈云挪近几分,看了好一会儿,才晃着脑袋说,“这个也不稀奇,我见过的。”
“嗯。”江沉玉趴在桌上,轻轻应了一声。
柔和的光晕下,白鹭衔着梅花,在少年玉一般的脸孔上,投下转瞬即逝的浅影。
萧祈云微微一怔,心里像被鹅毛挠了一下,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。这种感觉很奇怪。他不明白,于是伸手去戳江沉玉的胳膊。
手指在对方的皮肤上摁下一个浅淡的凹陷,切实的感触将虚幻的痒意消除了。
“怎么,你不信啊?”萧祈云笑着问他,口吻是说不出的满足。
江沉玉眉目温柔,朝他微微一笑,道:“殿下博学,当然见过。我只是怕您病中无趣,博您一笑罢了。”
“哼哼。”
萧祈云听了这话,愈发得意,欢欢喜喜地看灯去了。
后来,那盏白鹭花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摆了一整个正月,才被郑姑姑收进了库房。
“也不知道收到哪儿去了,”六殿下沐浴着月光,自言自语道,“库里好像有一盏琉璃灯,到时候让他们找出来,教士衡开开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