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志渊快跑啊!”
“别傻愣着!”
两道喊声几乎同时吼出来,可傅临风完全吓傻了。
正平七年的宫变过去了六年。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。
此时此刻,飞驰的高头大马、穷凶极恶的壮汉一起唤醒了回忆里潜藏的恐惧。
傅临风这才意识到,原来他从来都没忘记那场宫变,而他应对恐惧的态度,也没有变过。
他呆呆地站在原地,不跑也不躲,只是满脸惊恐,浑身簌簌发抖。
来人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“驾!”
那人笑嘻嘻地踢了下马肚子,俯下身,直直朝傻站着的少年冲去。
我是不是要死了?傅临风茫然地想,短短十五年的回忆在他脑海中流转,听说人死前会回想起过去,完了,自己真的要死了。
“哗啦!”
一盏柔黄的四角宫灯被抛掷在了路中央,镶嵌的琉璃登时四分五裂,与碎雪混作一团。
马的前蹄躲闪不及,正正好踩在琉璃碴子上,当即一个趔趄,嘶叫着摔倒在地。马上的人也摔了下来,抱着腿大喊大叫。
“哎呦!哎呦!”
跟着的几匹马都放慢了脚步。
傅临风呆愣愣地看着突然发生的这一幕,还来不及思考缘由,一个身影就朝他扑了上来,死死箍着他的手腕要往街边跑。
然而,傅临风纹丝不动。
“志渊!志渊你别不动啊!唉!”
江沉玉急得跺脚。
眼见着傅临风怎么喊都没动静,他索性蹲下,把人扛在肩上带着跑。
好在自宫变后,傅临风的膘就再没回来过。
江沉玉扛得很轻松,不一会儿,就跑到了萧祈云身旁,把吓傻的同伴放了下来。
方才,他二人听到这边的动静,想着傅临风会不会去凑热闹,就跑了过来。不想,远远瞧见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把两个孩子吓得魂飞魄散。
六殿下当机立断,对准了马行进的位置,把手里的琉璃灯丢出去。江沉玉则赶紧冲上去,把傅临风从街道中央带回来。
“傅志渊!”
萧祈云狠狠地拧了他一下。
傅临风面上吃痛,才总算舍得回神,讷讷道:“殿、殿下。”
六殿下很不客气地说:“让你乱跑。”
这话一出,傅临风的眼眶里就蓄起了眼泪。他委委屈屈地反驳:“我没乱跑,我是被人挤的。”
“是吗?”
“那当然了!我喊了你们好久,都没人理我。”傅临风说着说着,眼泪就掉下来了。
“呃,你、你别哭啊。”萧祈云没想到他竟然哭了,慌得手忙脚乱地找帕子。
江沉玉从袖中掏出帕子,安抚道:“也是人太多了,一没注意,咱们就走散了。吓着了吧,痛痛快快哭一场就好了。”
这话说得熨帖。
“嗯。”傅临风眼泪汪汪地点头,还把脸凑过去,意思很明显,是要给他擦眼泪。
江沉玉看他惊魂甫定,于是伸手给他擦了。
萧祈云眉头拧作一团,气鼓鼓地瞧着傅临风,心道:这小子几岁了,把士衡当什么了。
哪知道,傅临风止了泪,吸吸鼻子,发自肺腑地感慨道:“士衡,你刚才可真像我娘。小时候,阿娘也是这样替我擦眼泪。”
“啊?”
江沉玉吓得直接把帕子丢了。
“你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。”六殿下当即给了他一个暴栗。
“疼。”傅临风抱着脑袋,“我就随口一说嘛。而且,我阿娘可比士衡温柔多了。”
江沉玉抽了抽嘴角。
“我刚才都要被你颠吐了,阿娘才不会这么粗暴呢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当然了。”傅临风揉揉肚子,“我现在还觉得恶心呢。”
江沉玉幽幽道:“那下次不管你了。”
傅临风笑嘻嘻地伸手,踮起脚,揽住他的肩膀:“别、别、别,我就随口一说。您大人有大量,别生气、别生气,你想吃什么,我给你买!”
江沉玉当然不是真的生气,侧目道:“吃食都是小事,殿下可是为你把琉璃灯都摔了。”
“对哦!”
傅临风松开他,感激地看向六殿下,嘴里胡乱恭维道:“殿下待我可真好!和我娘一样好!”
萧祈云听得浑身一激灵,忙摆摆手,道:“这灯一直在库房吃灰呢,碎了就碎了吧。”
傅临风朝皇子殿下鞠了一躬,恳切道:“这怎么行,殿下这灯是谁送的?我去问问他,一定还您一盏更大、更亮的来!”
萧祈云无法,遂道:“你去问陆懋和吧。”
他三人说话的当口,坠马的年轻人已被抬去了医馆。
他的几个同伴皆是面相凶恶的壮汉。其中一个熊皮大氅的粗眉男人怒视周围,高声吼道:“是谁丢的灯?!给小爷滚出来!!!”
人群如潮水般分开,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粗眉男人气势汹汹地大踏步走来。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家奴,都穿着眼花缭乱的彩锦袍子,花纹绣得极密,看一眼就喘不过气来。
“臭小子,是你乱丢东西?”
男人的手里握着条粗粝的马鞭,指着正在说笑的三名少年。
他们转过身,围观的众人接连发出赞美的喟叹。
“这都是谁家的孩子,一个个生得可真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