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农舍的鸡已鸣过几道,贡院的大门才缓缓打开。
阿雁赶了马车来接江沉玉,不期瞧见自家郎君同个黑面少年道别,吓得他整个人一激灵,险些崴了脚。
耗尽心神考完试,夜里睡的是冷硬的草席,举子们大都面容憔悴,精神不济。
江沉玉也有些疲惫。
不过,他不是因为睡的不好,而是根本没睡。
陆植见他吃了自己带的食物,兴奋地同他谈天说地。
周围人渐渐都躺下睡了,陆植还说个不停。因有人怒斥他太吵,陆植索性拉着江沉玉出去赏月。
两人在附近的小竹林里漫无目的地走着,夜露悄无声息地洇湿了雪色的衣袖。
今晚的月色很好,陆植兴致上头,提议说要吟诗作赋。
江沉玉不得不坦诚相告,自己实在不会作诗。
不想陆植当即冷了脸,一副责问的样子。
“士衡是不是看不起我?”
江沉玉解释道:“怎会,我是真的不会作诗,不然,我就考进士了。”
谁知,陆植听了他的话,脸色愈沉:“士衡是在讽刺我考明经吗?”
江沉玉本以为他是又一个多话时的韦少恒,没想到莫名其妙就生气了。
到底吃人嘴软,他温言道:“我自己都是考明经,怎么会讽刺子皎兄呢。实在是文思浅陋、才疏口拙,作的不好。”
陆植定定地瞧了他一小会儿,确认他没有说谎,才又笑了起来:“士衡莫怪,我这个人生得粗陋。小时候,常有人暗暗笑话我,以前听不懂,等后来回过神,时机过了,也无法争辩。以至于现在,总是担心人家笑话我。”
说到此处,陆植顿了顿,长叹口气:“阿兄的相貌才学都是那么的出众,我明明是他的亲兄弟,却一点也不像他。你应该听过吧,他们常说,你比我更像陆家的人。虽然你不认得我,可其实,六年前的千秋节上,我就见过你了。士衡,我真羡慕你。”
江沉玉听得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,吃惊之余,不禁十分怅然。
他苦笑道:“我有什么好羡慕的,反倒是你,一出生就是陆家这样的门庭,这才教人羡慕呢。”
人世间的烦恼似乎总是无穷无尽。
陆植囿于相貌,自怜自伤。可他与兄长亲昵的称呼,冒着热气的食物,以及貌似小心却随意的态度,是在家备受疼爱的结果。
江沉玉想,他在江家,总是格格不入。
每到逢年过节,家里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,就会愈发凸显他的格格不入,像吃到了不小心摔进羹汤里的小虫。他以为自己可以熟视无睹。可虫子的触须轻轻划过喉舌,直往肠肚而去。
香气萦绕的长阁殿,反成了他的桃花源。
想起六殿下,江沉玉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。
摇曳的竹枝将月色裁作千万缕,滤出柔和的清辉,一个劲地倾泻在少年美丽的脸孔上。他那温柔又略显沉醉的微笑,为这份美丽,添上了一层白濛濛的光晕。
陆植怔了怔,旋即不大高兴地问:“你笑什么?”
江沉玉不假思索:“想到明天就能回去,心里高兴!”
考完了,自然就能回去,这有什么可高兴的。陆植想不通,此时此刻的江沉玉,就像崔一行说的,看上去有点呆傻。
这在无形之中,消解了那张美丽脸孔所带来的冲击。
乃至回去后,再有人对着他夸赞江家三郎的样貌时,陆植手持羽扇,悠然地反驳道:“他不通诗赋,不擅文墨,不过金玉其外罢了。”
江沉玉回到家,沐浴更衣睡大觉去了。
等他醒来的时候,已是日上三竿。
金色日光透过雪素的绢屏,泼洒在摆着青丝履的柿木脚踏上。被褥里暖融融的,江沉玉窝在里头,不愿起来。
一阵脚步声传来。
阿魏娘子递进来一封桃花色的帖子。
“郭府给您下的帖子,您瞧瞧罢。”
郭府?给我下帖?
江沉玉睡眼惺忪地接了请帖,读了一遍,突然猛地一个鲤鱼打挺,坐得笔直,惊呼道:“延延延光就要成亲了?!!!”
桃色的丝绸裹着泥金请帖,铁画银钩的字迹写着郭通将于四月十六成亲,诚邀他前来观礼云云。
江沉玉捧着请帖,翻来覆去地读了又读,心里觉得奇怪,怎么请帖上只有他的名字。
“延光就单请了我一个?”
阿魏“噗嗤”一笑,正色道:“正是呢,郭家单单请了郎君一个人,还打发人来,问郎君要吃什么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江沉玉赶紧解释道,“我是说,没请祖父他们吗?”
“当然请啦!”阿魏笑道,“送帖的人说,这是郭郎君特意写给您的,还请您务必去观礼呢!”
江沉玉摩挲着请帖上的字迹,颇为感慨:“这居然是延光的字!这字写的可真好!”
一想到郭通一只眼睛看不见,还能笔耕不辍地练字,倘若郭通没有伤到眼睛,他一定也和自己一样,会去参加科考。又或者,以他才智,早就中了进士,在守选期间四处逍遥。
如今,郭通真成了他们当中最早成亲的一个。
江沉玉替他感到欣喜。虽然祖父那边会备礼,可他想自己备一份贺礼。这个念头甫一冒头,就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盘桓。
送什么好呢?
江沉玉趿着鞋,捏着请帖,在屋里来回踱步。
“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婚礼呢,我得备份贺礼,也不知道殿下他们收到了请帖没?”
阿魏取来袍子,一面给他披上,一面问:“郎君要进宫?”
“殿下才考完呢,得歇几天。”江沉玉摇摇头,问她,“阿魏姐姐,你说,我送什么好?”
阿魏没有回答,反而将他手中的请帖抽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