经此一役,言子笙看江沉玉的眼神都变了。
他二人坐在一张席子上,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少年人,大概是郭家的亲戚。
言子笙压低声音问:“士衡,你、你有钱还吗?”
江沉玉捡了块鹿脯正准备吃,见他面色,不禁笑道:“守真时不时皱眉,原来是担心这个?不妨事,我已想到赚钱的法子了。”
“什么法子?”
江沉玉就把自己在贡院外遇到卖策问集子的事说给他听。
言子笙听完,恍然大悟:“噢,你要卖——”他的惊呼声太大,引来周围人侧目,赶紧拍拍自己的嘴巴。
“你要卖科考的集子?”
“是啊,书铺的消息不怎么灵通,想来,他们的集子应该也是很多年前的了。”江沉玉拍拍言子笙,笑道,“以守真的才学,说不准考个前三甲。到时候,不愁没人买!守真,你可要帮我呀。”
言子笙得他夸奖,当即红了脸:“什么三甲,能中就不错了。”
“守真可别妄自菲薄,你要只是能中,我就得名落孙山了。”江沉玉喝了口玻璃壶里的甜浆,觉得甘美异常,连饮了好几杯。
言子笙起初没发觉,直到江沉玉连说好喝,还给他倒了一杯。
“守真,这个很好喝,你也尝尝。”
言子笙喝了一口,赶紧道:“这是三勒浆。士衡你少喝点,会醉的!”
“三勒浆?三勒浆是什么?”江沉玉的双颊已染上薄红,口齿倒还清楚。
“不许喝了。”言子笙夺过他的酒杯,“喝醉了怎么看婚礼啊?”
“我没喝醉。”江沉玉反驳完,继续追问,“这位姐姐,三勒浆是什么?”
“是用诃梨勒、毗梨勒、庵摩勒三种果实酿成的酒,波斯国传来的法子,有消食、下气之效。”斟酒的女婢好笑地看着他二人,“主人家早备好了厢房,两位小郎君喝醉了也不妨事的。”
这时,人群中发出一阵躁动,周围忽地静了下来。鼓吹的乐工骤然停下,舞伎悄无声息地退至帷幔旁。
片刻后,庭院的入口处,传来了内宦高昂又尖刻的嗓音。
“许王殿下到!”
“卫王殿下到!”
言子笙听得一惊,忙起身行礼,心想:五殿下会来不奇怪,可六殿下为什么来了?
他想问问同伴,然则江沉玉也是一头雾水。
他二人年纪小,又都是白身,因此俱坐在宴席的末位。藤席的一角,有一簇含苞待放的黄牡丹从枝叶间探了出来。
江沉玉自觉脸热,不敢再喝酒。他有些庆幸,还好自己坐在末席,没人注意。
然则,事与愿违是恒常之理。
萧祈云方落座,就问左右道:“怎么不见士衡那小子?”
卫王殿下一句话,江沉玉就被提溜去了香阁处。
馥郁扑鼻的香气甚至掩盖了食物的气味,熏得他晕乎乎的。
萧祈云一看就知道他快醉了,不禁笑着打趣:“延光成亲,你醉得倒快!”他今日穿了身杏色的袍子,浅碧的玉带坠了只红绫香囊。
一眼望去,春光明丽,江沉玉觉得自己醉得更厉害了。
同样穿黄袍的萧璘也跟着笑。他也不解六弟为何前来,想来想去,只能解释为六弟大了,知道敬他这个五哥了。
这真是个好兆头。
五殿下很满意,看江沉玉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,吩咐道:“去取醒酒汤来。”
郭斐跟着郭通迎亲去了,陪在萧璘身边的是陈矩。
自和江沉玉比试后,陈矩已认定他是极阴险狡诈的人,此刻定是装醉。至于为什么装醉,陈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木饧与野葛煮的醒酒汤很快端了上来。江沉玉捧着喝了两口,就听到乐工开始演奏《桃夭》。
婚礼开始了。
新娘由侍女牵着,缓慢地走在由仆妇依次铺开的毡席上。
少女头戴镶满孔雀石的金色花冠,身穿青色的翟衣,手持一柄鶡毛的泥金蒲扇,始终挡着脸。
郭通牵着她,一道进了幔帐内,行叩拜礼。
堂内,郭通的父亲看上去十分局促。他频频看向郭淘,一副恨不得把位置让出来的样子。
郭淘只笑眯眯地瞧着郭通,并不看他。
等到新人礼成,郭父赶忙道:“我儿也该拜拜你叔父,没有他——”话说到一半,被身旁的妻子踩了一脚。
郭通朝父亲微微一笑,道:“父亲,这桩婚事是惠妃殿下请的旨。今日惠妃殿下不在,孩儿以为,当先拜谢许王殿下。”
他虽仍戴着羊皮眼罩,可面色还算不错。一身公服衣冠衬得他端方持重,完好的左脸十分英俊,嗓音也是难得的欢喜愉悦。
郭淘满意地颔首,起身道:“正是正是,惠妃殿下对通郎如此关怀,合该如此。许王殿下在香阁处,来来来,叔父与你们同去。”
眼见着郭通携着新娘朝他们走来,江沉玉好奇地伸长了脖子,想看看新娘子的脸,被迎面而来的郭斐逮了个正着。
“士衡,别瞧啦!戴了蔽膝呢!”郭斐做口型道。
等她走近了,江沉玉果然瞧见扇子后,遮住脸孔的猩红面衣。不过,他不怎么失落。宝庆公主说过,这位颜娘子是个美人,那必不会有错。
新人行完了礼,便要送入洞房。
照例,本还有弄新妇的习俗。可郭通怕惊着新婚妻子,提前挨个嘱托,撤了这项。
夜幕低垂,庭院中却是灯火通明,热闹非凡。
隔着几道回廊,层层叠叠的百子帐内,仍能听到宾客们吟诗作乐的笑闹声。
新娘端坐帐中,手里的蒲扇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。
左右分别站着两名颜家带来的婢女,捧着撒帐用的果子与合卺酒,纹丝不动。
是不是要念却扇诗了?
郭通嘴唇发干,心如擂鼓。他忽地想不起自己备好的诗句了,急得满头大汗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要说什么。
憋了半晌,郭通干巴巴地说了一句。
“好、好安静啊。”
倏地,女郎移开了扇子,撤下遮脸的蔽膝,露出一张极漂亮的脸来。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夫君,一句话也不说。
我还没念诗呢。郭通呆愣愣地瞧着她。
这位颜家娘子人如其名,生得很美。铜炉里合欢香燃得正旺,香雾袅袅,萦绕在女郎的周身,衬得她恍若天宫的仙娥。
但有一点很奇怪。
女郎的眉毛、胭脂都只抹了半张脸。
这固然无损她的美貌,可不知为何,郭通心底腾起一股凉意。
他犹豫片刻,鼓起勇气问道:“这、这是什么京城时兴的妆吗?”
女郎微微一笑,蜜一般的嗓音柔柔答道:“郎君既只有一只眼,自然只需要看一半的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