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颜大夫,您瞧瞧这份?”
一名青袍的官员拿着份明经科的答卷,恭敬地问道:“这份卷子,您以为如何呀?”
颜大夫闻言,面色肃然地侧目去瞧那份卷子。
他们彼此心知肚明,这不是在问答的如何,而是在问字迹是不是两位皇子殿下。
那名官员等了一小会儿,就见颜大夫缓缓地摇了摇头。他心中了然,点头道:“下官明白了。”
既然不是皇子殿下的考卷,那就照例批改即可。
他刚回到位置前,就又有一名阅卷的试官上前请教。因圣上很想知道结果,于是陆星桥就从各处都调了人来做考试官。他就是从国子监调来的学官,叫做宋长庆。
“颜大夫,这份,您觉得怎么样?”
颜大夫一看,便挑了挑眉毛。卫王考的是进士科,那这个笔迹一定是江沉玉的。他拿过答卷,仔仔细细地读了,不禁欣慰地长叹了口气。
江沉玉刚入学馆是什么水平,他们几个做老师的最清楚了。看到这孩子今非昔比,他心中颇为感慨,慢慢悠悠地捋了捋长须。
宋长庆是由郭竺引荐做的官。郭家对他有恩,因此,就算心里不大舒服,宋长庆还是硬着头皮,将五殿下的笔迹记住了。但其他两位皇子的字迹,他就不认识了。
宋长庆改了大半,惊觉还没请教过那位颜大夫,手头这份答卷还不错,看得出是个熟读经义的,字迹莫名有些眼熟。他想着试一试,就拿了去问。
他观颜大夫神色,正打算夸奖几句,就见对方郑重地摇了摇头。
颜大夫想,虽说江士衡已非吴下阿蒙,但和崔韦二人比还是有些差距,更不用提言守真了。
他不想过分偏袒。毕竟,万一这帮人以为是皇子的答卷,评了前三甲,递到圣上那儿,就麻烦了。
宋长庆怔了怔,确认没看错后,将答卷拿了回去,依例批改。
数以千计的试卷,在圣人的屡屡催问下,不到两个月就改完了。
五月初三,朱雀大街的槐树都开了花。
浓荫之上,毵毵金蕊。赶着看榜的举子打马走过,扬起簌簌柔黄。
出宫前,萧祈云已从母亲的笑容中得到了答案。
可在他们的名次上,皇后却卖了个关子:“礼部已经贴了榜。今日天朗气清,六郎何不自己去瞧瞧?”
母亲语中带笑,难得有几分俏皮的快活。
萧祈云遂拉着江沉玉一道出了宫,骑马赶往礼部。
一路上,黄白的槐花纷纷扬扬,凌空飞舞,尔后碾入尘泥。天气转暖,日光正盛,整条长街都被蒸得馥郁芬芳。
发榜在贡院的南院东墙。这是单独筑起的一堵墙,高一丈有余,周围有一圈分隔举子和榜单的鉌垣。
每年都会有人一大早就赶到贡院,举着火把,等着礼部的胥吏出来贴榜。
他二人下了马,远远就瞧见鉌垣外仍围了一大群人。
看榜的,除了举子本人,还有他们的亲人、朋友,以及长安城中凑热闹的士庶。他们三两聚在一处,谈笑风生,还有把自家女郎带出来,看准时机挑女婿的。
及第者欢呼雀跃,牵了马四处高喊:“我中了!我中了!”
于是,认识的、不认识的都会随上一句“恭喜”。
没中的有痛哭流涕的,有看着榜单怔怔发呆的,也有情绪失控,想要翻过矮墙去撕榜的,到底被守在东墙两侧的卫士震慑住了。
贡院附近的街道上,车水马龙,喧嚣不止,极为热闹。
“让一让!烦请让一让!”
江沉玉携着萧祈云,一路往前挤。
各色熏香、墨水味、酒味以及汗臭味胡乱混在一处,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。六殿下被熏得头疼,皱着眉头,以袖掩口,跟在江沉玉身后。
约有一盏茶的功夫,两人总算挤到了前排,同时大口大口地喘了会儿气。
进士榜比旁的科要讲究,榜头用四张黄纸黏成长幅,毡笔淡墨在上头写了“礼部贡院”四个大字。进士榜的底色则是大红的,墨色浓淡相宜,用的是飞白书。
不过,在看到名次前,谁也没心思关注这些。
江沉玉长舒口气,从进士榜的榜头开始看,还没开始找,就瞧见第四名写着“萧六”。这是六殿下的化名。
江沉玉欢呼起来:“郎君郎君!第四!第四名!”
挤在他身边人听到这么一嗓子,都顺着他的目光去瞧,只见个极漂亮的少年人,正扶着矮墙喘气。
“这位郎君真是少年英才啊!”
“敢问萧郎君,家中可有许婚?”
“姓萧,不会是宗室吧?”
“你小点声,宗室怎会以齿序作名?”
“谁啊?第四是哪位郎君?”
人群朝萧祈云聚拢,频频有人向他搭话,一下子把江沉玉挤开了。
萧祈云顺完气,看着红榜上的化名,得意一笑。
旁的举子夸他年少,也有人赞他相貌,还有问他籍贯。
萧祈云并不回答,只敷衍笑道:“哪里哪里,谬赞谬赞。”一面说,一面去瞧自己前后是谁。
他的前一名是言子笙,后一名居然是崔令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