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廊的一边是墙,另一边则是一簇又一簇的青竹。翠色中藏着几个灰扑扑的仆役。身后是四个分不清长相的高壮大汉,往前则是六只皮毛水滑的大黄狗。
江沉玉一路躲闪,跑得气喘吁吁,追他的人也不逞多让。
柿袍门神没料想他这么会跑,两手撑膝,喘了会儿气,劝道:“郎君就答应了吧。您也瞧见了,这儿的主人家资何止万贯!只因世代都是商户,才发誓要找个官家女婿。”
“就是就是!再说,我家娘子生得也不丑啊,有人想娶还娶不到呢!”
“而且,您放心,等您选官的时候,主人家会帮您打点的。哪有当官的不爱财的。”
“嗳嗳!我、我不是这个意思,我,”江沉玉听他们越说越糊涂,急了眼,话不经过脑子地直冲出来,“我有心上人了!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惊呆了。
一缕晚春的柔风轻轻拂过,廊檐下坠着的碎玉片相互敲击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郎君您别胡诌啦!那位萧六郎都说了您没定亲......”
“就是!您有心上人怎么不求娶?”
裘家的管事还在胡言乱语,江沉玉却已经没在听了。
不远处,庭院里那株石榴树的火红色,炽热得仿佛能灼伤他的眼。
江沉玉沉默地挽起袖子,一个箭步,踩上廊柱,抓着竹枝一路往上,直翻到廊顶去了。
“嗐!”
“怎、怎么上去了?”
地面的管事仆役乱作一团,黄狗齐齐叫了起来。
江沉玉怕他们爬上来追,赶紧朝榴花所在的墙垣方向走。那儿的墙垣较矮,有花枝可攀,出去比较容易。
萧祈云也是这么想的。
他跑去贡院牵了马,骑回来时,就瞧见房梁上那个无助的白影。六殿下放缓马步,见他往矮墙的位置走,遂驾马过去接他。
不多时,就见鲜妍的榴花堆里闪烁着明晃晃的银光,是江沉玉束发用的簪子。
“士衡!”萧祈云下了马,仰起脸唤道,“是你吗?”
一阵籁籁声过后,江沉玉在花堆里冒了头,旋即抓着枝条,翻了出来。火红的花瓣落在他的头上、身上,就连两颊的红晕都像是榴花染的。
萧祈云没心没肺地笑道:“士衡这样,倒真像新郎官呢!”
江沉玉拍了拍脑袋上的花瓣,闻言,幽怨地望着他。
萧祈云干笑两声,上前替他拈下一朵,柔声哄道:“别生气嘛。我这不是牵马去了,没有马,咱们怎么走,是不是?”
江沉玉仍不说话,垂眸盯着他手上的榴花,专心致志的,像要把花烧出个洞来。
萧祈云把花往后一甩,伸手拂去他衣襟上的花蕊碎屑:“真生气啦?哎呀,我知道你一定跑得掉嘛。咱们回去吧?”说着,去拉他的手。
萧祈云牵着江沉玉,往马儿的方向走。捏过榴花的手指沾上了花汁,洇染出一小团澄红色。
“干嘛一直不说话?别生气啦!”
江沉玉瞧着他二人交握的手,粉白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,热度融开了那团澄红,在手掌心摁下一枚无名的印章。莫名的,他有些脸热。
萧祈云见他一直不回答,闷闷地想:他怎么今天气性这么大?
“好啦,我以后再不这样了。”
这时,墙垣那头传来大汉唯唯诺诺的声音。
“家主恕罪,那小子跑得太快了。”
“就是就是,那小子看着斯斯文文的,没想到这么能跑!”
“家主,他突然一下就窜上房顶了!”
萧祈云听到这句话,险些笑出声来,赶紧捂住嘴。
“对对对!还踩碎了咱们的瓦,要不要报官抓他?”
他二人蓦地噤声,蹑手蹑脚地上马,一溜烟跑了。
一个苍老但格外雄劲的大嗓门怒骂道:“没用的东西!一群人拦不住一个半大小子!我花大价钱养你们有什么用?!”
几个壮汉缩着肩膀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老头见他们站着不动,气得拿拐杖锤了锤地面,咆哮道:“傻站着干嘛?还不快去,再捉两个来!”
“是!”
“是!小人这就去!”
老头朝往外跑的汉子叮嘱道:“蠢货,这回记得问清楚,定了亲的不要!”
“是是是!”
眼见着管事跑的没了影,裘老头长叹口气,随手拿铜拐杖敲了敲石榴树,震落一地的榴花。
他转身往屋里走,一面摇头,一面捋着胡须叹道:“唉,老头子就想要个配得上我女儿的进士女婿,怎么这么难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