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梓宫内,圣人抚着董淑妃的肚子,笑吟吟道:“这孩子要像他六哥一样聪明,那就好啦。”
董淑妃柔声附和,心底却掀起一阵惊涛骇浪。
近来,皇帝对卫王尤为满意。这几日连番夸他,赏赐了一大堆金银珠宝,还说孩子大了,不能老呆在宫里。听这意思,难道是要立他做太子?那她腹中的胎儿怎么办?
“爱妃?”
“嗯?”
董淑妃骤然被挑起下巴,一双杏眸不自觉睁大几分,很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。
皇帝犹爱她这副病西子的娇态,摩挲着凝脂般的柔荑,轻轻问道:“爱妃在想什么,这么出神?”
在想你这个老狗什么时候立我的儿子。可惜,话不能这么直说。
董淑妃依旧十分娇嗔地问道:“妾身听说,怀孕的时候吃熊掌,生出来的孩子就会聪明!”
皇帝闻言,挑了挑眉。他才不信这些。可美人愚蠢的样子也格外惹人怜爱,皇帝干笑了两声,随意道:“爱妃想吃什么,让——”
“陛下!”
内侍王执中匆匆跑来,高声唤道:“陛下!”
皇帝收了笑,侧目睨向满头大汗的内侍,淡淡道:“何事惊慌?”
“陛下,有紧急军情!”
“你急什么?”
“就是,等人齐了,再吟你那酸诗。”
郭斐诗兴大发,才念了两句,就被傅临风和崔容二人齐声抢白。他摸摸鼻子,自顾自地喝酒去了。
酒是衡阳醽渌,醇美非常,佐以糖酪樱桃,更添鲜美。
“士衡!”
“士衡榜上有名,还不快喝一杯!”
江沉玉一来,就被他们争相灌酒,都没来得及欣赏一下楼台水榭的江景。
薄暮时分的曲江池,被夕阳的余晖镀上了一层金屑。瑟瑟的水流不断晃漾,溶入金红交织的光影之中。
池畔栽有白杨槐柳,其中一颗三人环抱的大槐树,迄今已有百年。正平九年被一场冬雷焚毁,仅余半截树桩。两年后拔出,补植榆槐。是以,席间偶有榆荚纷飞,轻薄如纸,黄白似钱。
临近水边的乐工头上,就沾了一枚榆钱。他浑然不觉,沉浸地吹着筚篥。欢快的乐曲从指尖流淌的同时,榆钱也飞进了他迷阵般的大胡子里。
他吹的是一首龟兹的舞曲。
身姿婀娜的女郎不知疲倦地旋转。她洁白的双足犹如一对振翅的白鹊。衣裙上装饰的银铃,随着她的舞步,不断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。
一曲终了。
新进来的言子笙取代了江沉玉。众人围着他恭贺,轮番上阵地敬酒。
崔容向来消息灵通。他不知从哪儿得知了言子笙定亲一事。等大家喝得差不多了,他才把这个喜讯高声叫嚷出来,于是言子笙又被抓着喝了一轮。
江沉玉躲在靠近水边的矮榻上,喝了碗解酒的蜜水。他光是端坐着,眼前就一阵又一阵地犯晕。
身畔的萧祈云穿了身茵草色袍子,像株初生的细柳。他捧着银盏,笑盈盈地问:“再饮一杯?”
“不了。”江沉玉面上发热,赶紧摆摆手,以示拒绝。
脑袋猝不及防被点了点,鼻间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梅花香气。在这酒香与脂粉香混杂的热闹宴会中,显得格外冷冽。
“你呀!”六殿下收回了手,“酒量太差了。”
江沉玉茫然地应了一声,偏过头,就见萧祈云瞧了瞧左右,神秘兮兮地小声问道:“士衡,你老实告诉我,你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啊?”
因知道酒量不好,江沉玉这些年格外注意,宴饮大都浅尝辄止。今夜掉进酒缸浸了一遭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一开口就舌头打结。
“是,唔,是......”
江沉玉觉得喝下去的醽渌酒像根看不见的火舌,顺着五脏六腑一路往下烧,烧得他没了理智,脑袋里尽是直截了当的怪念头。
他想再闻一闻那股梅花香:“殿下再靠近些。”
轻飘飘的嗓音,像雪花落在黛色的山林间。
“您靠近些,我就告诉您。”
萧祈云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惊喜。早知道,在宫里就给这小子灌醉了逼问,省得他抓心挠肺这么多天。他赶紧凑近了,催促道:“快说快说。”
然而,江沉玉瞅着二人间约莫半尺的距离,摇了摇头:“太远了。”
萧祈云撇撇嘴,放下酒盏,又挪了两下:“可以了吧。”
“不行”两个字刚说出口,六殿下的眼睛就瞪了起来。
江沉玉醉醺醺的,丝毫没察觉到眼前人强抑的怒意,仍在卖关子:“再近些,我只说给殿下您一个人听。”
萧祈云嘴角抽了抽,心道:这小子要是敢胡诌个名字,看我明天怎么治他。
茵草色的衣裾覆在霜白的纱衫上,腰际坠着的紫玉环佩轻轻磕了一下手背。萧祈云直接用一只手揽住他的肩,对着他的耳朵吹气。
“这样总行了吧。”
丝丝缕缕的梅花香气萦绕在他的周围。
江沉玉眨眨眼,伸手去扯装饰玉佩的红缨,被萧祈云无情地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