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到半个时辰,水就烧好了。
江沉玉洗漱沐浴,更衣焚香。因他急着出门,头发没干透,阿魏拿了根玉簪子勉强束整齐,再戴上透气的纱罗头巾。这样好一番折腾,已过了正午,日头高悬了。
阿魏看着他半湿不干的头发,担忧道:“离宫门落钥还早呢,郎君不等一等?万一受了凉怎么办?”
江沉玉朝她得意一笑:“不会的,这么大太阳呢!而且都快夏天了!”
朱雀大道上热闹非凡,人群一簇又一簇,聚集在张贴黄榜的木牌周围。有穿着绸衫的青年大声朗读黄榜上的内容。他每读一句,围着的人群就发出此起彼伏的议论声。
若是往常,江沉玉或许会去凑个热闹。
但今日,他埋头赶路,片刻也不曾停留。
街道旁槐榆郁郁葱葱,深浅不一的翠色犹如孔雀翎羽,在日光的照耀下,闪烁着碎金的光斑。几只毛发蓬松的黄雀,穿梭在绿云般的枝干中,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声。
巍峨的朱漆宫门缓缓开启,发出沉闷而悠长的“吱呀”声,金色的铜钉泛着辉煌的光芒。
江沉玉仿佛又回到了初次入宫的时候,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,每一步都规规矩矩的,不敢出一点错。
但当他看到比自己还要紧张的言子笙,反而镇定了下来。想起言子笙与未婚妻子的打闹,他不禁笑了笑。
然而,很快,他就笑不出来了。
因为,六殿下不肯见他。
郑愔姑姑亲自拦在长阁殿外,肃然道:“卫王殿下已经下令,今后不许您再踏入长阁殿半步。”
他预想中,最坏的可能发生了。
江沉玉觉得自己像被宝刹寺那口大钟狠狠地敲了一下,震得眼冒金星,五脏六腑都好像错了位。
“呃,我,为什么?”江沉玉满脸惊愕,追着郑愔,央求道,“郑姑姑,我、我就见一面,就一面,行吗?”
郑愔无奈地摇了摇头:“郎君回去吧。”
“可是,我......”江沉玉张了张嘴,可嗓子像被巨石死死压住,说不出话来。心口堵得慌。
乌发尚带着水汽,洇湿了罗制的头巾,微微朝一边歪斜,愈发衬得他神色仓惶,颇有几分可怜。
郑愔见左右无人,忍不住道:“郎君且先回去,回去想一想,到底怎么回事。殿下正在气头上呢。”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极小,眼中饱含安抚之意。
江沉玉点点头,不再与她为难,转身离去。
微风吹起他霁青的衣裾,新熏的郁金、龙脑的香气,尽数散落在晚春的暮色里。辉煌的夕阳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,同时也为他的背影,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。
郑愔叹了口气,回到了殿内。
萧祈云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。他目不斜视地捻起一枚白子,冷冷道:“走了?”
“是。”郑愔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,见面色仍不好,只得顾左右而言他,“殿下昨夜喝了不少酒,一会儿就用些清淡的?”
“嗯。”
郑愔犹豫片刻,心想:殿下大了,许多事有自己的成算,应当不至于像小时候那样全凭兴致。少年人的事,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。她动了动嘴唇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萧祈云却更不高兴了。
他特意派郑姑姑去拦江沉玉,就是希望她说点什么。没想到,她从外头回来,一句话也没说,就去小厨房了。
怎么回事?她为什么不问?
明明平日里,她看上去还挺喜欢士衡的。
萧祈云想不通,眉头皱得更厉害了。以至于到了用膳的时候,他也皱着一张脸,看得侍奉的宫人战战兢兢的。
自己突然将士衡拒之门外,她都不好奇吗?
萧祈云食不知味地舀了一口羹汤,心道:倘若她今天再不问,那我可不说了!
他眼尾的余光始终关注着郑愔的动向。
当郑姑姑抬眸看过来时,萧祈云一下子精神抖擞地坐直了,嘴唇紧抿,仿佛受惊的河蚌。
“殿下,您不喜欢这道菜吗?”郑愔疑惑地问。
“啊?”
萧祈云顺着她的视线,就瞧见被自己搅成一团的云梦肉卷镇,讪讪地缩回银箸:“......不喜欢。”
“这就给您撤下。”郑姑姑着人把卷镇撤走,就又静静地侍立着,不说一句话了。
萧祈云憋了大半日,憋得难受极了。
等到入夜就寝的时候,床榻上仅放了张薄薄的褥子,看上去空荡荡的。
郑愔照例留了一盏灯,正拿琉璃罩子罩上。
萧祈云心里憋闷,躺着不舒服,坐起来也不大舒坦。他心一横,索性把幔帐一掀,问出自己憋了一天的疑惑。
“姑姑就不好奇?我为什么不许他进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