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蒙蒙亮，萧祈云披着瀼瀼晨露回到长阁殿。

郑愔姑姑有些惊讶地迎了上来。她还以为，六殿下要在宫外小住几日。当她瞧见萧祈云阴沉沉的表情时，不禁奇道：“殿下这是怎么了？”

萧祈云径直越过她，冷冷地抛下一句：“没什么。备水，我要沐浴。”

“是。”

郑愔往外看了看，满腹疑惑地准备去了。

沐浴的时候，六殿下似乎憋着一股气，极为用力地擦脸颊和嘴唇，擦得红了一大片，像酒醉的余韵。

郑愔不明缘由，心道：也不知是哪个没眼色的，惹了他。江郎君怎么也不劝一劝。想来也奇怪，殿下同江家郎君一贯要好，形影不离，怎么他没跟来？

于是，趁着擦头发的时候，郑姑姑笑着问道：“您这是怎么了？不然，召江小郎君入宫陪您？”

“不许他来！”

萧祈云像被踩中了尾巴的小动物，猛地扭头睨了她一眼。

郑愔不敢再问，默默地替他绞干了头发。

暮春初夏交际的时节，宫里换了凉爽的彩锦缘紫茭席。因萧祈云说要歇息，郑姑姑就点了两支安神的伴月香。

丝丝缕缕的淡色香雾缓缓升腾，六殿下却根本睡不着。他还在想昨夜发生的事，被亲吻过的地方仍在微微发烫。

都怪江沉玉！他太过分了！

萧祈云脑袋略一沾枕又立刻坐起来，气鼓鼓地抱着手臂。

江沉玉怎么能、怎么能亲他呢？太无礼了！

更要命的是，萧祈云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地替他找补。倘若他承认酒后无状，这件事情或许就这么过去了。不想江沉玉半点不知足，闹得自己也怪得很，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。

“殿下，我的心上人是您啊！”

那双漆黑的眸子犹如一汪深潭，静静地凝视着他。耳畔频频响起令人心折的剖白，萧祈云越是回想，心就跳得越厉害。他不愿承认自己的动摇，于是一股脑推给了始作俑者。

“都怪你！再也不要见你了！”

一直到天清日白，江沉玉才从那种如梦似幻的半醉中清醒过来。

六殿下早没了踪迹，他去问傅临风。对方睡眼蓬松地反问他：“殿下一大早就回宫了。怎么？你竟不知道？”

殿下一定生气了。他开始后悔，后悔昨晚没有厚着脸皮跟上去。

江沉玉飞快地骑马回了家，魂不守舍地见过长辈，就急急忙忙地去找进宫用的鱼符。

因他回来的突然，院子里空落落的，只有两个洒扫的粗使丫头。其中一个见他翻箱倒柜的，进屋道：“东西都是阿魏姐姐收拾的，她领月钱去了，郎君等一等吧。”

然而，平日里最好说话的三郎君着急了。

“我、我有急事。”江沉玉皱着眉头，“你去叫一叫，让她早些回来，好吗？”

那丫头点点头，应了下来：“哎，我这就去。”

江沉玉目送她出了院子，在厅堂内来回踱步。

殿下还在生气吗？万一，殿下不肯见他怎么办？不会的，不会的，也许，郑姑姑能劝一劝？

可见了殿下，又该说些什么呢？

该说的、不该说的，昨晚统统吐露无遗。想起那个蜻蜓点水的吻，江沉玉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热流。他并不后悔说了真心话，只是一时昏了头，说得太仓促，让六殿下毫无准备，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。

他要怎么解释，才能让六殿下稍稍缓和些？没那么抗拒自己呢？

江沉玉正绞尽脑汁，忽然“啪嗒”一下，手边传来物件坠地的声音。

“谁？”

十二扇的云母屏风后，映出一个扭扭捏捏的人影。

莳萝娘子披着袍子走了出来。她双颊微红，发髻松松垮垮的，面带尴尬地说道：“郎君回来的真早啊。”

有那么一瞬间，江沉玉觉得她看上去怪怪的，可又说不出哪里奇怪。他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六殿下，很快就将这点子疑惑抛之脑后了。

莳萝见他仍杵在屋里，蹙眉道：“郎君就这样进宫？您至少换身衣服吧。”话毕，有些嫌弃地拿帕子掩住口鼻。

“啊？”

江沉玉闻言，低下头，才发现衣袍下摆满是污点，也不知是何时溅上去的，在素白的料子上格外显眼。

“唉呀！怎么这么脏了？”他连连叹气，“这要怎么进宫？”

恰在这时，阿魏捧着两只大木匣进了屋。

莳萝一见她，忙使唤道：“阿魏，郎君要沐浴更衣，你快去准备吧！”说着，从她手中夺走了木匣。

阿魏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，转而对江沉玉笑道：“郎君才回来，就要出门？”

江沉玉苦着脸道：“我要尽快进宫！”

阿魏虽不明白郎君为何这么着急，但还是飞快地安排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