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浓,弯月如钩。
一扇泛黄的素绢屏风后,醉酒的少年伏在桃竹簟上小憩。
瓷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。替他净面洗漱的小厮端了些枇杷石榴,随手摆在窗边的小几上,沐浴着朦胧的清辉。
“沙沙”的虫鸣声穿透了碧纱窗。静室内,弥漫开一股春泥的潮湿气息。
江沉玉其实已经醒了。但他头疼得厉害,不愿动弹,长臂一伸,抓了个软枕垫着,继续闭目养神。
杯觥交错的喧闹声,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,缥缈虚幻。
他们这是把我丢哪儿了?也不知道他们喝完了没?殿下呢?江沉玉正胡思乱想,忽然“嘎吱”一声,门被推开了。
伴随着一声熟悉的“士衡”,江沉玉微微一笑,闭上眼假寐。
“难道还没醒?”萧祈云小声嘀咕,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。
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,来人在他身旁坐下。宴席上嘈杂的馥郁香气迎面袭来,直往四肢百骸里钻。
六殿下戳了戳他的脸颊,小声嘀咕:“怎么还在睡?”
江沉玉有点想笑,扭过头,把脸埋进了软枕。
“唉呀!”
萧祈云发现他没睡死,雀跃地惊呼了一声,旋即毫不客气地大力摇晃他的臂膀。
“快醒醒!快醒醒!”
“你还没说到底是谁呢!”
良久,江沉玉才悠悠转醒,入目便是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眸。原本浅淡的茶色眼珠,在远近烛灯的映照下,幻化为神秘奇诡的蜜色琥珀。
“喂!快说呀!”萧祈云亟不可待地追问。
他靠的很近,江沉玉又闻到了淡淡的梅花香气。
“到底是谁?”
江沉玉动了动嘴唇,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再说一遍,再说一遍嘛!”
萧祈云欣喜地凑得更近,整个人几乎趴在他怀里。
好近,太近了。江沉玉下意识地扶住他的肩膀。这么近的距离,他能清楚地看到少年脸上细小的绒毛。
过分白皙的皮肤,因喝了酒而变得绯红,看上去格外薄嫩,像盛放在清透琉璃盅里的糖渍樱桃。
好可爱。
鬼使神差的,江沉玉亲了他一口。
萧祈云一下子愣住了,浓密的睫毛眨了又眨。他疑心自己是不是感知错误,于是转过脸来,过近的距离,使得鼻尖轻轻擦过江沉玉的嘴唇。
好奇怪,发生了什么?
他们是不是离得太近了。萧祈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。但他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,于是没有立刻起身,仅仅是歪着脑袋,去瞪江沉玉。
萧祈云骤然睁大的眼珠子,圆溜溜的,也很可爱。
这让江沉玉萌生了再亲亲他的冲动。
事实上,他也确实这么做了。他捧起萧祈云的脸,在那柔软的、芙蓉花瓣似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。
这种感觉很奇妙。仅仅是一瞬的嘴唇相触,江沉玉却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。整个人比喝醉了酒还晕乎。解酒的蜜水毫无用处。身体里残存的酒液正迸发出一阵阵灼烈的热意。
眼前的小皇子呆愣愣的,还没回过神来。他圆润的、软绵绵的耳垂红的像在滴血。
江沉玉想起今年的生辰宴上,六殿下喝醉了酒,耳垂也是这样,红艳艳的,像胡商橱柜里收藏多年的红宝石。
想亲。耳际细软的鬓发,像花草茎叶上的小绒毛,也想亲。六殿下的眼眶微微湿润,长而浓密的睫毛好像泛着点点水光。总之好想亲他。
当江沉玉再度凑过来时,反应迟钝的六殿下总算缓过劲来,扭头避开了。
江沉玉失落地凝视着他,委委屈屈地问:“怎么啦?”
他的声音黏黏糊糊的,像熬过头的杏子糖浆。
“你、你,不是,你,你怎么能这么对我?”
萧祈云语无伦次,心底乱糟糟的,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突然发展成这样。他一时觉得江沉玉在戏弄自己,一时又想,自己是不是喝醉了,做了奇怪的梦。
然则,下一刻,江沉玉握住了他的手,掌心传来的温暖告诉他,这不是梦。
“殿下,您不是想知道我的心上人是谁么?现在我告诉您——”
别说了。萧祈云盯着他说话的嘴唇,耳畔嗡嗡作响。他本能的抗拒那个可怕的答案,于是厉声打断了对方。
“住口!”
江沉玉没有再说了。他定定地瞧着他,眼底有些哀伤。
“大、大胆!”萧祈云甩开他的手,连连后退,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!”
这算什么?这叫什么?断袖之癖?龙阳之好?圣贤书对这样的癖好没有好词。
早些年,宗室之中,也有些豢养娈童的败类。往近了说,先帝那位废太子,似乎就有这种癖好。
但凡此种种,萧祈云都只是听过,没见过。唯一接触过的,大概只有王世景和他的下流又精巧的绘本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