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殿下和江沉玉相处多年,对他并不反感。一时之间,他觉得自己很难就这样驱赶江沉玉,也没法把那些糟糕的评价和眼前人联系在一起。
最终,他决定糊涂一回,把一切归咎于酒醉,好给这件事情下一个定论。
“你、你醉了。”
话说出口的那一刻,萧祈云感到一阵松快。
宽宏大度的卫王殿下想着,自己不能和喝醉酒的人计较。于是,他眼神躲闪地站起身,打算尽快离开。
江沉玉觉得自己再清醒不过了。
话已经说出了口,怎么能就这样囫囵过去。江沉玉不喜欢这样。他已明白了自己的心,就无法再回到从前懵懵懂懂的时候。
今夜,那株盛放的石榴花树开在了他的心上。
江沉玉拦在他的身前,急急忙忙地辩白。
“我喝了醒酒汤的,我没醉。”
萧祈云想要喝止他,可一抬眸,就猝不及防地撞进那双亮灿灿的眼睛里,心中愈发乱作一团。
“殿下,我的心上人是您啊!”
他眼睁睁地看着江沉玉说出那句潜藏已久的告白,饱含热忱的话语犹如熊熊烈火,带着滚烫的热度,直抵他的心上。
碧纱窗外,无名小虫振翅的一瞬,萧祈云动摇了。
可当江水反复拍击岸畔,理智就占据了上风。
这怎么行?
这是不行的,也是不对的。况且,他是圣上亲封的卫王,怎么能在这样的小事上犹犹豫豫,今后还怎么成为太子哥哥那样的人,怎么继承大统?
六殿下决定快刀斩乱麻,指着江沉玉,命令道:“我不许你这样看我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把我的心都搅乱了!”
此话一出,萧祈云自己都傻眼了。他乱七八糟的,在说些什么啊!
江沉玉全没料到六殿下会冒出这么一句话。他眼中含笑,如蕴秋水,柔声问道:“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,没意思!”
萧祈云急得额角沁出汗来,眼神四处乱瞟,就是不肯看江沉玉。
“你不许再靠近了!否则、否则,我就对你不客气了!”他张牙舞爪的,手紧紧攥着纱罗长袍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,呼吸急促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
但江沉玉急于得到答案,仍不管不顾地步步紧逼:“我的心也乱了,您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我不想知道。”
萧祈云被他逼到了墙角,无可奈何,只得捂住耳朵,气鼓鼓地瞪着他。
“我可是卫王!你不得无礼!”
然则,今晚的江沉玉格外放肆,竟伸手去捉他捂耳朵的双臂。
眼见无路可退,六殿下眼一闭,心一横,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“我都说了!我不想听!”
随着“啪”的一声,江沉玉的脑袋被打得一偏,也没了动作。
萧祈云赶紧推开他,火急火燎地往外跑。他跑得太急太慌乱,一个不留神,竟踢翻了盛满鲜果的瓷盘。
“哗啦!”
细白如雪的邢窑瓷碎裂了一地。盛着的石榴与枇杷滚落四散,其中一个熟透了的石榴碾过碎瓷片,登时“噼啪”一声爆裂开来,吐出几粒晶莹剔透的石榴籽。
“殿下当心脚下。”
“你不许过来!”
江沉玉步子一顿,没再向前了。
萧祈云小心翼翼地绕开碎瓷片,越过丝绢屏风,急匆匆地推开了雕花木门。
熙熙攘攘的喧嚣声扑面而来,各处浓郁的酒香、脂粉香交织弥漫,夹杂着曲调高昂的乐声,以及人们畅快的谈笑声。
放榜后,高中的举子们往往聚在一处,彻夜不眠地饮酒作乐。
因此,这段日子里,长安城的酒肆大都热闹非凡,这里也不例外。
萧祈云长舒口气,回过头,却发现江沉玉并没有追来。
那扇泛黄的素绢屏风上,映着一个孤零零的修长人影。他一动也不动,仿佛是画在屏风上的。
这间静室在廊道的尽头。门窗一开,江畔的风就携着潮湿的水汽,涌进了屋子里。
夜风阵阵,吹起轻薄的银灰色纱帐,纱罗上零星的忍冬纹若隐若现,犹如天幕微明时,稀疏的繁星。
萧祈云脚下一顿,竟踌躇犯难起来。
这时,路过的傅临风为他做了决断:“殿下您在这儿啊!一行他们找您呢!”
萧祈云猛地关上了门,逮着醉醺醺的同窗,头也不回地逃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