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无名小卒越级求见,还是在深夜,若严格些,曹文禄甚至可以判他个扰乱军纪。但他知道江沉玉,吏部江侍郎的小儿子,做过六殿下的伴读。为此,兵部的王尚书还辗转托到他这里,请他关照一下。
偏崔智元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,特意召他前去敲打了一番。
崔王两家在朝中向来不和。此次出兵,若非崔尚书慷慨陈词,又夸下海口,说年前必破贼,领兵的应是王尚书。
曹文禄是积功升上来的西北边将,安国公病逝后,调入京师。他本就不大圆滑,今被夹在两位尚书之间,好不为难。于是,他还没见过本人,就先添了几分不喜。
正所谓现官不如现管,曹文禄左思右想,决定两眼一闭,只当没听过这个人。好在行军路上,此人还算安分,没闹出过什么事。
至于今夜突然求见,不知何事,见还是要见的。曹文禄披衣坐起,吩咐守卫:“让他进来罢。”
随着一阵劲风,油灯几度明灭,冻得面色发青的少年快步走来,行礼后高声道:“营主,军中恐有羌旄的探子!”
曹文禄一听,猛地站起:“什么?!”
“白日里,有只驴被割了右耳,”江沉玉一开口,就见曹文禄一条眉毛高高挑起,忙解释道,“小人仔细查看了伤口,乃是锐器所割。依小人愚见,这是羌旄的密探打听军情时,回去需有凭据,便割了驴耳作为证明。”
曹文禄听完,心下一惊。
司骑来报,只说缺了耳朵,并未提及是锐器所伤。早些年,他还在宛秀城时,曾与羌旄打过交道,这样的行径,确实与羌旄一贯的作风相符。
“是多久前的伤口,”曹文禄急道,“发现时,可还有流血?”
江沉玉摇头:“伤口已经冻住了,但血色鲜亮,至多也就一两天前吧。”
曹文禄神色凝重道:“你先回营,通知本队将士,勿令熟睡。”
“是。”
眼见少年转身没入风雪之中,曹文禄沉吟片刻,朗声道:“来人!”
“醒醒,醒醒。”
“起来起来,别睡啦!”
江沉玉不知曹文禄如何打算,没敢去敲锣鼓。那动静太大,怕引起骚乱。他挨个叫醒,只说营主有令。
罗夜叉喝多了,尤为难叫。几人接连摇他,才稀里糊涂地坐起来套甲,套了一半方问道:“发生什么了?为甚不让睡?”
风声依旧,略掀开一点帐子,雪片呼啦啦地往里吹。江沉玉抿紧了嘴唇,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。
天幕如漆,白雪覆地。周围寂静无声,似乎并无异常。
难道他猜错了?
正当江沉玉踌躇之际,队副冯谅突然“咦”了一声,轻轻道:“你们瞧,那儿黑乎乎的,怎么像在动?”
话音刚落,就见一点火红的星子乍然爆起,迅速烧着了军营外围的木栅栏。与此同时,营外的东北方向传来一声尖促的飞鸣!
“不好,是鸣镝!”罗夜叉彻底惊醒,快步上前,一把掀开帐帘。
夜幕笼罩之下,身形矫健的羌旄人顺着风向,疾行而来。
这些异族人的脸上不知涂了什么,黑漆漆一片,仅留一双眼睛,森森然形如鬼魅。他们悍勇异常,见人就砍,也不管是敌是友,还四处抛掷火把。
霎时,火光冲天,杀声四起,依稀听见有人高喊:“敌袭!有敌袭!”
罗夜叉弯弓搭箭,朝远处的羌旄人连射数箭,周围的惨叫声此起彼伏,也分辨不清,只看到两三个黑影应声而倒,栽在土坑里。
趁此空隙,罗夜叉高声怒喝:“全队戒备!结圆阵!”
“是!”
士卒们按照平日的操练,迅速地奔向预定位置,空缺处也很快有人补上。旁的营帐内,其他各队也纷纷披甲结阵,加入了这场厮杀。
箭囊很快就空了,眼见羌旄人越来越近,江沉玉丢开长弓,握着陌刀直直朝敌人的眼睛刺去!
这时,北面传来踏破心神的马蹄声,江沉玉听到身后人绝望的惊呼。
“骑、骑兵!”
羌旄人的白鬃马昂首嘶吼,在营帐内横冲直撞,很快冲散了步卒的阵形,长而尖的细枪携着风雪,直冲面门!
江沉玉紧急躲避,在地上滚了两道,就被一具尸首拦截。他认得这个人,是战锋队的队长,此前因作战勇猛,得了好大一坛酒。
年轻的汉子双目睁圆,嘴唇大张,盔甲俱全的身躯已被马蹄踏烂。离他二十余步的壕沟里,堵了三四具尸首,其中还有一具是黑面的羌旄人。
风雪渐消,周遭已是一片火海,哭喊声、惨叫声、喊杀声混作一团,犹如人间炼狱。
为什么?
江沉玉想不明白,曹文禄看起来信了他的话,还让他回去叫醒大家。为何至今没有听见敌袭时该响起的号角,其他的军营的人呢?
此前双方都战了一场,各有死伤,对方还有这么多骑兵吗?他们到底有多少人?
江沉玉分明戴了盔甲,却忽感头上一阵厉风,求生的本能迫使他迅速趴下,就听到队副冯谅的一声怒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