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首战告捷,崔智元大喜过望,命人取酒来犒赏三军。营帐内外一片欢呼,江沉玉自知酒量太差,从军以来,滴酒不沾。
罗夜叉拎了个沉甸甸的酒囊朝他走来:“男子汉大丈夫,哪有不喝酒的?来来来,赏你小子一口!”说着不由分说就要硬灌,队内诸人也跟着起哄。
“我,我去领马料!”江沉玉不想出糗,赶紧找个借口溜了。
出了营帐,寒风渐收,干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热闹的酒香,越往存放辎重处走,酒香就越淡,草料和牲畜的气息愈渐浓厚。
江沉玉拿着木契去领马料,却被告知已经有人领过了。
“谭均一早就来了,还领了邻火的,”司仓的长吏边说,边把记录的册子翻开,“喏,你瞧。”
谭均?他居然还有这么积极的时候?
江沉玉瞥了眼乌濛濛的天,并没有西方出来的日头。好在,他本就更多是为了躲酒,于是转身去贮备军需的公廨,领了个水囊。
前阵子风雪太大,空气又冷又干,好些将士的水囊都有破损。公廨处备的水囊没剩几个。江沉玉运气好,恰领到最后一个官样牛皮的。微小的幸运令他大为满足,像个孩子似地把牛皮囊抛着玩。
棕褐的囊袋高高抛起,落下的时候,恰好遮住了一个步履蹒跚的人影。
“那是......谭均?”
高个少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背影萧索,胜利的振奋似乎不能感染他分毫。
他要去哪儿?
江沉玉站着瞧了一会儿,惊觉顺着谭均走的方向,就要出军营了。他在干什么?他难道忘了无故出营是可以当场斩杀的?!
“谭均!”
江沉玉大吼一声,见对方充耳不闻,忙追上前去拦他:“你去哪儿?谭均?”
他喊了好几声,谭均仍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,口中喃喃有词:“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了,要回家......”
“谭均,谭均,你怎么啦?”江沉玉大力拍了他几下,忍不住小声嘀咕,“难道真像和尚说的,吓破胆了?”
这时,谭均忽地垂下头,剧烈地颤抖起来,像在躲避什么。江沉玉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,就见不远处,队副冯谅同巡逻归来的火伴在说话。
“别...别看,”谭均凑上前,掰过江沉玉的脑袋,低低地说,“你知道吗?窦叔他就、就、就是被队副砍死的。”
队副冯谅和队长是同乡,他虽平日里沉默寡言,可关键时刻,却肯挺身而出。
当初火长生病,队里已有了一个病号,也就没有多余的马。于是,冯谅主动背了火长的粮食军器,以减轻他的负担。江沉玉不信他会随意杀死同伴。
再者,出战时,队副在阵形最后督战。若有人临阵脱逃,队副有权处决。
思及此,江沉玉轻轻问道:“窦叔他是怕了吗?”
“谁不怕死?”谭均被戳中痛处,嗓门陡然高了一个度,“我就问谁不怕死!我又不是你,我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冯谅瞥了他二人一眼,吓得谭均火速把江沉玉拽走了。
“所以你刚刚,”江沉玉被他掐住了冻疮,疼得直皱眉,说话也直接了许多,“是想逃跑?”
谭均唰地一下,松开他的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银片:“小江,我知道你是个好的。今天的事,你不会说的,对不对?”
江沉玉看着他凄惶惊恐的脸,不禁想起了长安的故人。老实说,谭均现在有点像傅临风。他点点头:“嗯,这也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谭均听了他的话,稍稍安心,抓起他的手,把银子塞给他:“别说啊,别说。我、我就是......其实我怕血!唉!”
江沉玉不想要,但谭均慌张极了,怕自己不收不能让他安心,便不再推脱。听到“怕血”二字,他不禁脱口而出:“怕血你还投军啊?”
“唉,我也不想!”谭均左右张望,捡了块避风处坐下,还招呼江沉玉,“来,来,小江你坐、坐。”说着,扒拉了两下地上的草屑。
索性无事,江沉玉盘腿坐下,就听到谭均长叹口气,说起了自己投军的缘由。
“我家三代商户,父亲说先帝朝的时候,祖上也曾是读书人,还做过官,后来因故败落,就成了商户。父亲整日说要振兴门楣,长姐一及笄,就被送进宫里了!”
“宫里?”江沉玉心弦一动,“你阿姐在哪个宫里当差?”
“呃,好像是珍馐署。后来公主降生,圣上大赦天下,长姐就回家了。”谭均两手一摊,“唉,我姐姐出来年纪大了,最后不得不嫁个老吝啬鬼,你说说,这算什么振兴门楣?这不是害人么!”
江沉玉算算年份,道:“那你阿姐比你大不少吧?”
“我是老来子嘛,”谭均指指自己,“我爹一直念叨让我读书,你知道的,商户又不能考科举,读了有什么用。再说,我算术可好了,在家里的铺子管管账,有什么不好。偏我爹心心念念就是光耀门楣,告示上一有募兵的消息,他就把我名字报上去了。你说,他一个做爹的,是不是太狠毒了!就不怕我、我出什么事吗?!”
提到擅自报名的老爹,谭均苍白的脸都气红了,大口大口地吐气。
江沉玉拍拍他的肩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一旦入了军营,轻易是出不去的,想逃更是不可能,乡县州府都有记录。就算仗打赢了,也不能保证衣锦还乡,还得上天保佑,不被留下来做镇军。若是选做镇军,那一守就是三五年的工夫。
这些事,投军之初,长吏就都一一说明过了。谭均当然也知道,他惆怅地吐了口气:“唉,小江,我好想回家啊。”
家?
望着远处苍茫的景色,江沉玉的心底也涌起几分怅然,家里怎么样了?他们看到自己留下的信,会说什么呢?
偶尔刮来的簌簌寒风卷起黄沙,在覆雪的泥地上“呜呜”地打转,缩进了一簇枯黄的野荆里。长安城的冬天没这么冷,就算是野郊,也远没有这样荒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