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军在外,若需扎营,夜里必当严防警戒。距营阵百步外,需设置地听,每一更换一班,一夜五更,便要五班轮换。
今夜,原本排好的两人忽地头疼呕吐,还喘不上气,显然是染了冷瘴,又因江沉玉前阵子照顾火长,没怎么守夜,于是队长便安排他和谭均两人轮班。
江沉玉蜷在白天临时挖好的壕沟里,耳朵紧紧贴着胡禄,一动也不动。这只长安东市的鹿皮箭囊兜满了西北大地响亮的风声。
已经过了两更,本该换班的谭均还没有来,江沉玉甫一探头,混杂着砂石的狂风便席卷而来。他艰难地眯起眼,观察了一会儿。
大营四周只有往来巡逻的人,没什么异常,或许是谭均又睡过头了。他总是如此,旁人自然颇有微词,但因他家资丰厚,出手阔绰,才勉强不被人怨恨。
谭均和江沉玉一样,也是自己投的军。故而资装都是自备的,看得出来,谭均所用弓矢横刀都是上等货,就连抹额亦是好料子。
他因年纪轻,面白无须,练武时又好偷奸耍滑。队里给他取了个“小白脸”的绰号。等到江沉玉入了队,谭均就火急火燎地把这个绰号甩给了他。
江沉玉起初不大喜欢他,趁着比武的机会揍了他一顿。赢倒是赢了,但绰号却没能扣回去。随着一路上病死的士兵越来越多,谭均那张欠揍但鲜活的面孔也没那么讨厌了。
念及死去的火长,江沉玉默默缩了回去。
夜里尤其寒冷,四肢已没什么知觉,大约是冻僵了,唯有脚跟处的冻疮,偶尔传来一点针扎般的痒意。
江沉玉枕着胡禄,往嘴里丢了两颗盐豆子。这是窦阿毛给的,说是夜里能提神。又冷又硬的豌豆不能硬嚼,要先含化了,再用牙齿慢慢地磨,才能品出点盐味来。
蓦地,他忽然记起六殿下很讨厌吃豆荚。
江沉玉有点想笑,可脸也僵了,一动就抽筋似的疼,上下嘴唇黏在了一起。为免身体继续僵下去,他像个关节不灵活的老头,缓慢地活动起了手脚。
渐渐地,手背也有点刺痛。自从回到京城,他已经很久没长过冻疮了。这样一想,他觉得自己对家人似乎过分苛责了。至少,在吃穿用度上,江府没有亏待过他。
不,自己被选作皇子伴读,为了江府的脸面,他们也不会做出克扣用度的事。
卢氏的死像一根横生的毒刺,令他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家里。倘若他也同火长一样,死在了这里,祖父也只会叹一句自己太过无用罢。
那么,殿下呢?他会伤心么?会原谅自己的越矩么?也许他已经忘了自己。六殿下封了齐王。圣人让他遥领行军元帅,想必等这场仗打赢了,殿下就会封太子。
而他呢?选官一事,家里当然会紧着大哥。这原本是已经习惯的事,但他忽地感到厌倦。就算拖上几年,挂个闲职,又能怎样?
他已经不是一饭万事足的无知孩童,进了宫,读了书,难道要这样籍籍无名,做个富贵闲人?
狂风吹散了两京云烟缭绕的迷雾,那块突入眼帘的告知牌仿佛命运的谶语。
既然殿下领了元帅一职,自己何不去边境博个前程?
于是,兜兜转转,他又孤身一人,回到了这片荒凉大地。
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云层,照进了壕沟。天都快亮了,换班的人始终没有出现,江沉玉只好独自守了一整晚。
朝食仍是麦饭,远远就望见蒸腾的热气,还有精神抖擞的谭均。
不然找个机会,再揍他一顿好了。
或许是江沉玉的目光太杀气腾腾,又或许是谭均自己良心难安,他夺过长勺,殷勤地盛了满满一大碗:“来来来,这是小江你的。”把一旁的窦阿毛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江沉玉接过碗,笑吟吟地给了他一拳。
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,由远及近,传到总管帐中,便戛然而止。
这是有紧急军情的讯息,难道前方有敌军?
一时间,营内的老人皆神情肃然,一动也不动。新募的小子们则瞪大了眼睛,面面相觑。就在这微妙的一瞬,江沉玉趁机把冷掉的麦饭吃光了。
马蹄声渐次响起,须臾之间,号角变换,是出战的讯号。
大军在距营百里处雁行分立,远远就望见羌旄的黑色狮子旗,随风飞舞,犹如大片的黑色火焰。
鼓声阵阵,急如惊雷。
“放箭,放箭!”
弓弩手布于阵前,几乎同时发箭,数以千计的羽箭从天而降,织成一张死亡的巨网,轻而易举地击散了敌军前进的阵形。
江沉玉近乎麻木地张弓搭箭,直到胡禄里的五十只箭尽数耗完,才随着令旗的挥动,撤至第二梯队。他的脚步略显虚浮,但眼神却格外明亮,初上战场的震颤令他忘却了连日的疲倦,乃至浑身都燥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