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沉玉注意到他们手中的枪比中原的要长,却很细,看上去很容易折断。
儿时的回忆忽然复苏,原来他早就见过俱甲长矟的羌旄人。
只是当年他不过是个手无寸铁、任人宰割的孩童,而如今,经他手射出的长箭仿佛穿透了回忆的迷雾,正中敌人的心脏。
新补上的数千名弓弩手万箭齐发,一波又一波的箭雨铺天盖地,骑在白鬃马上的羌旄人被射成了血窟窿,摔下马的很快就被踩得四分五裂,十分可怖。
一名士兵似乎有所畏惧,然而,他稍有迟疑,就被倏忽而至的头领砍掉了脑袋。剩下的士兵见此情形,纷纷向前奋击,再无踌躇。
眼看敌人越来越近,崔智元一声令下:“全军出击!”
鼓声骤变,江沉玉丢掉长弓,割开系带,背上的陌刀便滚入掌中,与战锋队一道进攻。与此同时,阵形两翼的轻骑迅速出动,包抄敌军后方,以成犄角之势。
一时间,杀声震天,响彻云霄。
江沉玉在同龄人中身量较长,挺拔高挑,可到了战场上就显得不够威武了。
几名羌旄老卒久经战阵,立刻便盯上了这名身形单薄的新兵。他们彼此熟识,配合默契,不过一个眼神,三柄长剑已挟着腥风,齐齐朝他袭来!
江沉玉早已察觉,身体微侧,率先避开射向心口的一剑。羌旄人的重剑堪堪擦过铠甲的护心镜,映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手中的陌刀横起,恰巧抵住另两柄长剑。
果然不是他的错觉,羌旄人的剑锻造粗糙,却格外的重。手臂被震得发麻,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。他深吸口气,干冷的风刺得喉头一阵腥甜。
“哗啦!”
滚烫的鲜血猛地泼在羌旄士卒的头盔上,眼前霎时一片猩红,同族人的头颅就这么骨碌碌地滚过脚边。饶是他久经沙场,也不免微微一怔。
而就在这一瞬——
重剑蓦地空落,死亡的锋刃穿透了铠甲衔接处的缝隙,一道血箭飙飞而出,泼在一捧将化未化的雪堆上。
回过神来的羌旄士卒忙再度挥剑,却被陌刀击碎了腕骨。但见寒光一闪,他惨叫了一声,脑袋和身子就分了家。
江沉玉还来不及松口气,骑着白鬃马的羌旄骑兵就冲了上来,那人身负数箭,却浑然不觉,嘶吼着举起长枪,试图冲破他们的阵形。
北风呼啸,并不为眼前惨烈的死亡而收敛半分。远方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号角,由远及近,如泣如诉,羌旄人应声而止,退兵了。
望着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,崔智元勒住马头,命令道:“穷寇莫追,鸣金收兵吧!”
直到此刻,江沉玉才感到手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肘腕处的冻疮尽数裂开了。
“小伤。”
检校病儿官是营内司骑的副手,长安县人,他原是屠户,叫做刘法僧。
因他自称少时豢养过牛羊驴马,颇通兽性,因而被司骑提拔,做了副手。后来原任的病儿官患冷瘴死了,营内医治病人的差事就落到了他的头上。
刘法僧抓住江沉玉的胳膊肘,大力拍了拍,疼得人龇牙咧嘴的,方才笑道:“小伤小伤,这算什么,一会儿嚼颗三黄丸。”
江沉玉疼得直抽气,下意识问道:“三黄丸是什么?”
刘法僧见这少年皱着眉头,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庸医二字,遂没好气道:“臭小子,有药吃就不错了!放心,吃不死你!”
旁边歪七竖八的伤兵病卒听了,发出一阵孱弱的哄笑。
罗夜叉扶着绑得紧致的胳膊,大声嚷嚷:“刘和尚,你看看这小子的脸,要是伤了,就讨不着媳妇啦!”
此话一出,周围人笑得更欢,就连包成粽子的士卒也咧开嘴,干笑了两声。
唯有角落里的谭均没有笑。他双臂抱膝,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,惨白的嘴唇无声地颤动,似乎在喃喃自语。
刘法僧经过他的时候,上上下下察看了一番,见除了几块青紫淤伤外并无大碍,便“啧”了一声,断言道:“这小子吓破胆啦!”
江沉玉正捏着冻得梆硬的三黄丸,发愁如何下口。装水的皮囊不知何时破了个洞,里头空空如也,仅剩几星化了又冻上的冰屑。
闻言,他伸长了脖子,环视四周,突然发现,好像始终不见窦阿毛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