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猎猎,飞雪漫天。
人迹罕至的冻土上,一行不足两万人的关中军正缓缓行进。风雪太大,又兼有冷瘴,自过了金城,频频有人气急身热、头痛呕吐,把军中的医师折腾得焦头烂额。
当皇帝雄心壮志,预备扫平北境之时,年迈的行军大总管却在北行途中染上了重病。
傅国公虽向圣上请辞大总管一职,还举荐了尚在孝期的顾青翰。但他并不肯服老,仍请命出征,说愿为先锋,宁可战死,也绝不回京。
八百里加急传来的消息打动了圣上,同时,也引得西面的羌旄蠢蠢欲动。
隆冬时节,羌旄的首领派兵东进,屠戮了边境的宛秀、弘济二城。
圣上大怒,命西州都督暂行大总管之职,将还在丁忧的顾青翰夺情起复,封平北大将军,派去西北前线,又任命礼部尚书崔智元为洮河道行军总管兼镇抚使,兵部侍郎陆星桥为定西道行军总管,率府兵两万、骑兵一万,前往陇右,讨伐羌旄。
江沉玉投军时,正赶上崔智元领兵出征。因他力气大,年纪小,分在左虞候军为弓弩手。队头罗夜叉自诩是个读书人,听说他中了明经,一有文书类的活,就把他叫去。
一阵寒风刮过,江沉玉不禁打了个哆嗦,裹紧了毛毡帽子。
他走在队伍中段,牵着同火里唯一一匹六驮马。马上载着火长,他病得厉害,面色苍白,两手抓着胸口,艰难地喘着气。
江沉玉有点担心,但没有命令,他不敢停下来察看。
军中人马接连生病,他们都是两京附近的兵民,原本一共有两万人,到如今,病死者已逾百人。
恶劣的天气致使行军速度极为缓慢。
崔智元轻甲肥马,也感到喘不过气来。不过,他倒不是染了瘴气,而是急的。年前,他在圣上与文武百官面前夸下海口,说是元日大朝会前必能凯旋。不料,这都翻过年了,竟连敌人的影子都没摸着。
连日的疾速行军让将士们怨声载道,就连崔智元自己也感到十分疲惫。他远远望见一处水源,经虞候查探无碍后,便下令安营扎寨,稍作休整。
听到这个消息,将士们爆发出一阵疲惫的欢呼。
江沉玉也长舒了口气,忙扭头去瞧马上的火长。
但见他双眼紧闭,面颊红紫,已悄无声息地咽了气。喧闹的欢呼声不绝于耳,江沉玉喉头发紧,心底涌起一股悲凉。
火长的衣资留了下来,将随他们前往鄯州,而他本人则永远地留在了路上。
死伤导致各队人数不一,马匹的情况要好上一些。
罗夜叉清点完马匹兵员,便对火里年纪最大的窦阿毛道:“你们且先凑合一顿,等我禀报了旅帅,把你们和隔壁人少的并在一处。”
窦阿毛点头,等队长走了,他拎起大锅,朝仅剩的几个年轻小子笑道:“来来来,老窦给你们露一手!”
一说到吃饭,大家都打起精神,围坐在一处。
行军途中吃的东西就只有麦饭,即是粟米煮的粥,再加些豆子、麻黍和盐,煮成稠稠的一锅。
天寒地冻,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麦饭,就是士兵们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光。
江沉玉和同火们一起围着大锅,目不转睛地盯着米粥里因沸腾而鼓起的米泡。蒸腾的热气熏得他眼前一片模糊,几欲落泪。
“呜哇哇哇哇哇!”
他的感伤被一声雷鸣般的嚎哭打断。个子最高的谭均捧着碗,正嚎啕大哭,眼泪和鼻涕一流出来,就冻成了冰。
死去的火长是谭均的同乡。
江沉玉正想安慰两句,窦阿毛就揪住了他的耳朵:“嚎什么嚎?嚎什么嚎!嚎丧呢!臭小子!”
“哎呀!痛!耳朵耳朵,哎呦!脖子也要掉啦!”谭均顿时哭不成了,歪着脖子,龇牙咧嘴地嚷嚷。
窦阿毛一松手,谭均就窜到江沉玉身后,拿他做挡箭牌:“窦叔,你不能揍咱们这儿最小的!”
“去你的。”江沉玉那点子悲戚都被嚎散了,“你不就比我大一个月。”
“大一个月也是大啊。你这小子不是读书人吗,不知道尊老啊?”
“行了行了,”窦阿毛见煮的差不多,撒了把盐,拿勺搅合搅合,“开饭了!开饭了啊!天冷着呢,吃了就闭嘴!”
谭均捧着一碗比饭还稠的粥,吸了两口:“唉,还是火长煮的更好吃。”
“那你去阴间吃吧。”窦阿毛翻了个白眼,再懒得搭理他。
和所有人一样,江沉玉大口大口地吃着麦饭,扑簌簌的雪片纷纷扬扬,掉进了他的碗里,被一并吃下。
千里之遥的京城也还在下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