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香殿内温暖如春,唯有琉璃净瓶里刚插上的红梅散发着一股冷冽的幽香。
皇后正与南康郡主闲话家常,几个孩子也陪在一旁。自从老头子病了的消息传进京来,傅临风就时常与母亲一道入宫,希望听到点好消息。
她们说着说着,就说到皇子伴读们的去向,韦少恒做了万年县尉,崔容得了个定州判佐的官职,郭斐则去了岐州,在他父亲手下做长吏。
萧祈云坐在下首,蓦地想起了江沉玉,心里堵着口闷气,放出来不妥,不放出来又憋得难受。
不想,自己难受这么久,江沉玉那小子居然舒舒服服溜去了东都。
六殿下大发雷霆,下令以后所有人都不许提他,就连江府的贺礼都险些被他退回。还是郑愔劝他,江中丞都六十了,到底留些脸面,这才作罢。
生辰那日,皇后还诧异地问他:“士衡怎么没来?”
萧祈云随口回道:“那小子在东都悠闲呢。”
不过,六殿下不着急。他是知道的,江沉玉接下来要准备吏部的铨选,江家必先紧着他大哥。
选官向来是各显神通,这小子迟早要来求自己。六殿下决定守株待兔,于是,他悠悠闲闲地等啊等,一直等到过了年,也没等到,因而愈加火大。
今听母亲她们说韦崔几人都授了官,萧祈云不禁有些懊悔,难道就他的伴读没赶上今年的冬集?若是五哥问起,岂不是显得他很没面子。
六殿下思来想去,深觉务必先放下心结,授个小官让他当去,也算全了一场情谊。至于更多的,就看他本事了。总之,姑且先便宜了那小子。
于是,等到南康郡主携傅临风告退之后,齐王殿下这才别别扭扭地开口:“母亲,说起来,士衡去年也中了。要不,给他个校书郎做一做,省得人都跑没影了。”
话音刚落,宝庆公主就“噗嗤”一声笑道:“是呀,最近都见不着士衡哥哥了。平日里六哥可是和他形影不离的!他去哪儿了?难道也忙着相看去了?”
小妹自打吃了母亲的定心丸,什么事都能扯到男女情爱上去,萧祈云抽了抽嘴角,心道,江沉玉那个怪癖,这辈子可别想了。
“六郎,你竟不知道么?”
萧祈云抬起头,就见皇后诧异地望着他,淡色的唇瓣吐出一个惊人的消息:“士衡他投军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啊?”
公主与齐王殿下四目相对,旋即齐齐望着皇后。。
“你舅舅收到消息时还问我,是不是你的意思,”皇后猜想儿子和他的伴读之间有了龃龉,但她没有点破,而是佯作不知,“母亲想着,那孩子力气大,当年又是青庄带回来的,或许在军旅一事上有些天分,也就由他去了。”
“去了?”萧祈云的声音骤然拔高,“他、他去北境了?”
皇后摇了摇头,眼见着儿子刚舒口气,却又不得不出言打破这份松快。
“他投军的时候,傅国公早就走了。不过,倒也正赶上崔尚书出兵,算算日子,想必快到鄯州了。”
每个字六殿下都听得清清楚楚,连在一起却像隔了层纱,参不透其中真意。
江士衡都中了明经,等着做官就是了,好端端的,跑去北境那不毛之地作甚?自己不过晾了他些许时日,这就生气了?
想到此处,萧祈云就一肚子气,那件事分明是江沉玉轻佻在先,自己没治他的罪,还瞒了下来,他不感激这份宽宏大度,竟还敢生气?!
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控感,已经很久没有过了。六殿下嘴唇微抿,斜飞入鬓的长眉紧紧蹙起,眉宇间笼罩着一股怒气。
皇后一向观察入微,萧祈云生怕她瞧出自己的古怪。
眼下正有个好借口。圣上赐的宅邸虽是现成的,但要做王宅,仍需修缮,将作大监送来图样又总是不尽如人意。他便以“督察宅子的进展”为由,出宫去了。
元日一过,不久即是上元节。天空飘着细末似的雪粉,风小了些,但还是冷的。长安城中热闹非凡,四处都洋溢着节庆的喜悦。
一匹踢雪乌骓迎着寒风,从朱雀门街疾驰而过,一路驶出了城外。不多时,几匹枣红肥马也跟了出来,骑马的是齐王府的长吏。
城外人烟稀少,放眼望去,满目荒芜。枯黄的灌木稀稀拉拉地颓着,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上,钉了几只僵死的乌鸦。
石桥边的柳树无叶可折,送别的行人只好一步三回首,直到亲友的身影渐渐模糊,仍不肯离去。
“殿下,”一名长吏上前道,“城郊风大,您还是回去吧。”
萧祈云遥望远方,始终缄默不语。他的心好似这片荒芜的土地,白茫茫无所着落,前些日子积攒的怒意就这样随风而去,翻腾上来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往。
六殿下已品味过死别的痛苦,而令他想不到的是,就在这一年的冬天,生离的钝痛竟像初春爆发的柳芽,断断续续地折磨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