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沉玉离开时,长安仍是一派金黄澄明的秋景。等他回来,天空中已飘起了鹅毛大雪。
风声呼啸,在满是泥泞的官道上吹起阵阵白雾。路上没有一个行人。待进了城,也不过零星几个捂得严实的大汉,或驾着牛车,或骑着马。
再往里走,街边的铺子大都关着门,唯有卖馎饦的圆脸娘子仍在叫卖。
“这位郎君!来碗热腾腾的馎饦吧!”
江沉玉稍一犹豫,店铺的伙计就上前来牵马。
“有胡饼夹羊肉呢!”
他下了马,甫一掀开厚实的毛毡,酒肉味的热气就扑面而来。屋内的食客三两成群,喝酒畅谈,时不时爆发出一阵腥膻的哄笑。
江沉玉要了碗馎饦,外加一份胡饼夹羊肉。
“好,您稍等,”圆脸娘子笑眯眯道,“您随便坐。”
江沉玉择了块靠近炉子的位置,才刚坐下,伙计就端了碗羹来。
“这是豉汁羊羹,送您的,暖暖身子。”
“多谢。”
热乎乎的羹汤下肚,四肢百骸都暖和起来。邻桌人的高声喧闹也就钻进了耳朵里。
“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什么?”
“贵妃的儿子要做太子啦!”
贵妃?哪来的贵妃?
江沉玉听得一头雾水,登时竖起耳朵。
“你们还不知道吧,贵妃的儿子一出生,宫里就来了凤凰神鸟!”
“噢噢噢!”
“真的假的!”
干瘦的长须男子说董妃的儿子生出来就手握白玉。
这时,馎饦、咸菹和胡饼夹羊肉一并端了上来。
看着碗里白乎乎的面片,江沉玉不禁想起生日时吃的长寿汤饼。街边小肆的汤料,当然不会有宫里精细,但好在配的咸菹不错,别有一番滋味。
那长须男子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通,仿佛亲眼所见。
一旁,酡红脸孔的大汉不认同道:“什么乱七八糟的,就一个老宫女瞧见了,说不准是她老眼昏花呢?”
江沉玉竭力忍住,以免笑出声来。
他对这些异相没兴趣,但坊间会这样议论,想必是有人刻意传出来了。看来董家野心不小。也不知道宫里怎么样了?
“你们说的都不对!”穿着皮裘的男人得意道,“圣上最属意齐王。”
齐王?
江沉玉咽下胡饼,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齐王是谁,我怎么不知道?”
围炉而坐的几人齐齐扭过头来,俄而,爆发出一阵无情的哄笑。
“你这小子是外地来的?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,齐王就是当今皇后的养子——”
后头的话,江沉玉没心思再听了。
齐王,六殿下什么时候封了齐王?那出阁仪式岂不是已经结束了?!
他丢下钱,快步离开了馎饦铺子,穿过满是泥泞的长街回到家。宅子里的细柳被积雪压断,青石小径上满是横七竖八的残骸。
他回来的不是时候,祖父和父亲带着大哥出门访友去了,母亲则和阿姐去了宝刹寺。
江沉玉孤零零地去给祖母见礼,灌了一肚子冷飕飕的闭门羹。一番折腾下来,天色已暗,也不好去找傅临风。
他垂头丧气地回了院子,发现莳萝和阿魏也不在。廊下蹲了个面生的小丫鬟,一见他来,就鬼鬼祟祟地跑了。
天空灰蒙蒙的,粗褐的枯枝上堆了高高的雪。一只远方来的乌鸦驻足其上,它左右张望,忽地张开喙,挤出一声暗哑的啼叫。
江沉玉仰着头,久久地凝视着那一撮黑点。直到暮色降临,月亮钻了出来。天太冷了,月光也冻成了铅灰色,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
翌日,一大早,父亲就把他叫去了书阁,笑吟吟地问了小妹。
江沉玉一一答了,见父亲始终噙着笑,小心翼翼道:“父亲,牙牙也大了,是不是该接回家来?”
“不急。”江远收了笑,瞥了儿子一眼,慢悠悠地啜了口茶。
屋内的氛围顿时一冷。江沉玉犹豫片刻,正要问六殿下的事时,就被“啪”的一声打断了。
“三郎,你也大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”江远的语气含着怨怼,“齐王殿下要选妃的事,你该告诉家里一声。咱们家也是有女孩的。上个月父亲问我,怎么长公主的香会你竟没有去,我都不知道要怎么答!”
选妃?
这个词如有千钧,轰然砸下。
江沉玉只觉耳畔嗡鸣不断,喉头一阵发紧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掌死死扼住。
怎么会?这才多久?殿下不肯见他,甚至称得上避如蛇蝎。原以为,殿下只是一时恼他僭越,假以时日……如今,竟就要选妃了?
是了,一旦选妃,就可以彻底断了他的念想。殿下是怕他再去纠缠吧。
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?是出阁前还是出阁后?殿下还住在宫里吗?难道......已经定了?所以父亲才这么生气?
无数个问题像毒藤般缠绕上来,勒得他的心一阵阵抽搐的疼。
江远越说越怒,劈头盖脸训了他一通,说得自己口干舌燥,又见儿子垂头丧气的,也不说话,长叹口气:“你可知道错了?”
良久,江沉玉才缓缓抬头,嗓音飘忽不定:“......殿下要选妃了?”
江远一噎,胸口那股浊气几乎要炸开。
敢情他说了大半天,这孩子全没听进去。
真是朽木不可雕也!
“砰”的一声,江远将茶盏重重搁下,当即拂袖而去。
江沉玉失魂落魄地回了院子,枯坐到天明。
雪下了一整夜,卯时渐渐小了,粉片似的,飘飘荡荡,悄无声息地覆盖世间万物。他才回来没多久,却仿佛已熬了大半年。
铅灰色的冬天漫长得令人生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