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,风雪稍停,阿雁掀帘进来,浸着一身寒气:“郎君,祖家书铺的人说要来同您算账呢。”
江沉玉原本正瘫在胡床上,怔怔望着窗棂外一方枯寂的天空。
祖家书铺。他有几分恍惚。
“算账?算什么账?”
“哎呀!”阿雁见他呆愣愣的,上前解释道,“就是分给您的利呀,祖家掌柜说集子卖的很好呢!”
集子?
是了,他和守真的策问集子卖给了祖家书铺。江沉玉想起那颗名位“避水”的夜明珠,也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萧祈云。
他怔忡片刻,倏地坐起来,也顾不上仔细装扮,只随意抓了一件厚实的大氅,声音是久未开口的沙哑:“备马,去护国公府。”
国公府比此前来要安静许多。
傅临风裹着厚厚的裘衣,懒洋洋地出来迎他,面上虽笑,心里却有些忐忑。他领着江沉玉进了暖阁,又吩咐丫鬟煮茶。
江沉玉摇摇头,急切道:“不必麻烦。志渊,我就问几句话。”
“别这么急嘛,”傅临风一听就知道不是让自己带信,暗暗松了口气,“外头冷着呢,不如留下来吃顿饭吧!”
“殿下真的要选妃了吗?”江沉玉没心思同他寒暄,直截了当地问道。
傅临风皱起眉头,有些苦恼。
这个问题不大好答。六殿下对婚事兴致缺缺,但按照母亲的说法,皇后殿下似乎早就在看人选了。
婚姻大事,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。
倘若圣人和皇后中意,六殿下喜不喜欢都得娶。所以,他的郡主娘也选了几个傅家的姑娘,绘了小像送进宫里。
思及此处,傅临风点了点头:“宫里是有这个意思。士衡,你问这个作甚?”
江沉玉见他点头,心已灰了大半,然仍有几点火星子,颤巍巍地忽明忽灭。
“那,那志渊,你能带我进宫吗?”
“啊?士衡,这、这个,恐怕办不成。殿下,呃,殿下最近心情不大好。”傅临风闻言,眼神躲闪,支支吾吾地摇头,“实在不是我不愿意......”
江沉玉见状,还有什么不明白的。
心底那点微光,彻底熄灭了。他心中焦苦,却缓缓扯了扯嘴角,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来。
“我不过随口一问,志渊不必放在心上。对了,殿下封齐王是什么时候的事?”
傅临风见他不再坚持,还转了话头,心神一松,便打开了话匣子:“就在上月!唉,士衡你不知道,那天宫里可热闹了,我跟你说……”
江沉玉一面听,一面微笑。
赵王、齐王、吴王,还有董贵妃。这些消息,馎饦铺子里尚有人议论,看来早就传遍了。只是他去了东都,才一概不知。
巳时一过,江沉玉赶忙起身告辞。
傅临风惊觉自己说了太多,也就没再提留饭的事,笑着送他出了府。
从长乐坊出来,一路向南,道路越来越泥泞,人也越聚越多。祖家铺子外,人来人往,颇为热闹。
江沉玉一进门,那只黑背白肚的花猫就扑了上来。热腾腾的一团贴在掌心,他的心底涌起几分暖意。
“咳咳,”祖孝廷缩着脖子,两手揣袖,踱步过来,“咳咳,这猫二十个钱,郎君买吗?”
话音刚落,门帘后传来小孩一声怒吼:“不准买!”
江沉玉唇角微弯,将花猫轻轻放回地上:“不买。劳烦掌柜,清账。”
集子卖得比预想的好,又遇上了几个出手大方的呆书生,竟足足赚了十八贯。祖孝廷说是铜钱带着不方便,帮他兑成了银子。
江沉玉接过装着银两的布袋,随手掂了掂,心知不足。
祖孝廷瞧他动作,忙拍着胸脯赌咒:“我可是十里八乡的体面人,郎君实在不放心,就拿回去称。若是不足,我、我祖孝廷嘴里生疮、不得好死!”话说得响亮,眼神却有些飘忽。
江沉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戳穿。他已还了债,出来一趟不过是仍不死心,寻个由头走动罢了,想着拿了银钱也无用,言家就在附近,倒不如去谢一谢守真。
江沉玉收好钱袋,朝祖孝廷拱了拱手,转身疾驰而去。
言家正沉浸在一片喜庆之中。门楣纤尘不染,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,就连门口的枯枝也精心地挂上了红绸。进出的仆役步履轻快,个个喜笑颜开。
整座宅院洋溢着欢快喜庆的气氛。
望着满眼刺目的红,江沉玉脚步微顿,怀里那点不足称的银两与隐秘的心思,愈发显得不合时宜。
“士衡?!”
随着一声惊呼,言子笙小跑出来。他穿着一身簇新的红袍,眉眼弯弯,连飞扬的衣裾都沾着喜色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话一出口,言子笙似觉不妥,忙解释道,“呃,不是,我是说,都快年关了,各家都应酬着,我还以为你在忙呢!”
是啊,上次来,守真就定亲了。
江沉玉怔怔的,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你怎么啦?”言子笙见他神色古怪,上前拍了拍他的胳膊,“士衡?”
“我同祖掌柜清了账。当初多亏你肯帮着说话,再说,那集子也有你一份,这......这是你应得的。”江沉玉眨眨眼,动作迟缓地伸手去掏钱袋。
“嗨,我还当是什么事,”言子笙失笑,摆摆手道,“不用了,士衡,你把债还上要紧。那胡人一看就是奸商,这利滚利的,日子拖得越久越多,可不得了!”
江沉玉捏着布袋,忽觉格外烫手。羞愧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。守真喜事将近,他怎么能拿这点不足称的银两来呢?
“钱......钱我忘在书铺了!”江沉玉猛地大叫一声,嗓音因仓促和心虚而十分尖刻,犹如乌鸦细长的喙。
“我这就去拿!”他扭头就走,几乎是落荒而逃,仿佛身后不是言子笙,而是什么洪水猛兽。
“誒,士衡?”
言子笙推拒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睁睁瞧着他狼狈离去,完全摸不着头脑:“士衡?他这是怎么了?”
从言府出来,正值午时。浓云蔽日,唯有几缕惨淡的微光淅淅沥沥地透出来,不一会儿,就被寒风吹散,杳无踪迹了。
江沉玉牵着马,慢吞吞地走在满是泥泞的街道上。
行人寥寥,街边的铺子也都紧闭门扉。不知从哪钻出来一个顽皮的孩童,手里攥着简陋的弹弓,对准了他的马。
“嗖”的一声,石子打中了马屁股。
手里的缰绳猛地一紧,马儿喷了个响鼻,抖了抖尾巴,溅出几点浑浊的泥浆。那顽童得意地笑了两声,见江沉玉回头,忙一溜烟跑了。
道旁一株枯死的老柳下,孤零零地竖着一块张贴告示用的木牌。
连日的风雪将上头贴的新旧官文一概刮个稀烂,纸屑与雪片混作一团,糊在发黑的木杆上。在这一片狼藉之中,只依稀能辨四个朱笔大字——“北境急募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