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想到温暖繁华的西京,心就会变得软弱。
江沉玉提议道:“不如,你自荐去做火长?”
谭均抬眸,眼中满是幽怨的瘴气:“队长说,咱们火和邻火合并了,他们火长还在呢。”
那就没办法了。江沉玉不愿陷在思乡的忧愁里,起身拍拍沙土,打算回去。
谭均不想他走,慌忙之中,竟抱住他的腿:“你别走啊,陪陪我嘛,我心里可难受了!”
“?”江沉玉被他拖住,一时间哭笑不得,“咱们在这干坐着,也无济于事啊。”
若是在从前,江沉玉在长安的某处,遇见了大发哀思的谭均,或许还会多安慰他几句。可现在是战时,他们在军营里,纵容谭均的软弱并不是一件好事。
但谭均还以为他记仇守夜的事,急急道:“我今晚帮你守夜嘛,好不好,我守一个晚上,让你好好休息!”
“去你的!今晚本来就轮到你了。”江沉玉抄起水囊迎面给了他一下,趁着谭均嗷嗷直叫,脱身跑了。
正撞上刘法僧看完病号,要去清点驴骡和马匹:“来来来,不会喝酒的小子过来,随我去点数。”
江沉玉还想问问队长,就被刘法僧揽住臂膀,钳着往马厩方向走:“你们队长喝着呢,别搅扰他,看你读过书,才让你做点数的活儿,别人想干,我还不让呢。”
话虽说的好听,但江沉玉觉得他只是想躲懒。
因为两人到了马厩,刘法僧就捡了个草垛一躺,扬扬手,吩咐他:“数吧,小子。”
江沉玉试图把他叫起来:“一会儿还要练武呢,您还是和我一起数吧,怕来不及。”
“臭小子想唬谁,”刘法僧眼皮也不抬一下,“大家都在喝酒呢,谁有工夫练兵,让你数你就数。”
江沉玉无法,遂老老实实数了起来。
说是叫马厩,其实就是那几根枯树搭的矮棚,里头都是没受伤的官马,当然也有少量驴子和骡。受伤或是生病的畜生则另置一处,有专人医治。
马厩旁挂着块木牌,写了数。
江沉玉正数着,忽地瞥见矮棚的边缘处,有一头黑驴缺了右耳。
“那头驴怎么没了耳朵,是病了吗?”
各营中若是发现有病畜,需及时上报。
刘法僧嗖地跳下草垛,左右张望:“啥,哪有病驴?”
“这头!”江沉玉小跑过去。
尚在嚼草的黑驴喷了口浊气,不大高兴地转过身去,拿左面完好的耳朵对着人。
江沉玉只好也跟着走,好在那驴子志在干草,没再折腾。他凑近了,仔仔细细地端详,发现创口虽被冻住了,但血痂的颜色很新。几滴鲜血凝结在冰里,像海底的红珊瑚珠。
江沉玉仔仔细细端详了一会儿,奇道:“怎么看都像是刀割的?”
这头黑驴是驮辎重用的,并不上战场,天寒地冻,容易生疮病,却不大可能有外伤。
刘法僧也凑了过来,揪着驴毛瞅了瞅:“还真是。”
“怪了,好端端的,谁割驴耳朵?”江沉玉觉得古怪,刘法僧也拧紧了眉毛,他的屠户脑袋想了又想,很快便想出一个理所当然的缘由。
“定是哪个挨千刀的馋小子干的!该死的,吃不死他!”
刘法僧骂骂咧咧地把其他牲畜挨个摸了一遍,发现就这一只驴没了耳朵:“还好还好,就一只,也没生疮。对上数了没?”
“对上了。”江沉玉点点头,仍想不明白,“军中并不缺粮,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吃驴耳朵?”
“你问我我问谁,”刘法僧没好气道,“行了行了,回去回去。”
江沉玉总觉得不太对,于是提醒道:“虽然没病,但有外伤,要上报的。”
“啧,知道知道,你小子真啰嗦。”
刘法僧怕那头驴日后生病,想了想还是报给了顶头上司。高肥汉子听了哈哈大笑,转头当个笑话,说给了营主。
营主曹文禄是个谨慎小心的性子。这桩小事便混在一众军务里,层层上报,到了总管崔智元的手里。他嗤笑一声,浑不在意,继续喝酒去了。
北风萧萧,帐子底下不时漏进些冰碴子。周围鼾声如雷,吵得人心烦。旁边的大个子一翻身,胳膊便沉甸甸地压在胸腔上,江沉玉猛地惊醒,更睡不着了。
手上的冻疮奇痒无比,略一动弹,就一阵蚁噬似的疼痒,他也不敢去抓,只好想些别的事情,想着想着,就想起了那头被割了耳朵的驴。
真奇怪。看伤口,应该是一两天前割的。到底拿去做什么呢?
帐外每隔一更,便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,是守夜的士卒在巡逻。马厩也有人巡逻,偷偷摸摸的,就割只驴耳作甚?
换个角度,若是我是他,要去做——
电光火石之间,脑海中乍然闪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。江沉玉霍地起身,朝营主处拔足狂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