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日,天朗气清,万里无云。
朱雀大道两侧人头攒动,早聚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。
国家承平日久,除了有亲朋投军的人家,北方的战事对长安城里的大多数人来说,更像是一首波澜壮阔的边塞诗。他们摩肩接踵,相互推搡,吵吵嚷嚷地议论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小道消息。
坊市靠近街边的阁楼是极佳的观礼处,里头坐着的不是商贾巨富,就是达官贵人。他们平日里自诩风雅,此刻却等得很不耐烦,甚至有人探出窗外,伸长了脖子,眺望远方。
“嗒嗒!嗒嗒!”
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六名朱衣卫兵骑着马,手持戟盾开道。但这本无必要,人们早已自觉地空出了宽阔的主干道。
忽地,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。
“来了来了!
“快看!!!”
只见朱雀大道的尽头,率先浮现的是一杆色泽鲜艳的高牙大纛。整齐雄壮的马蹄声与脚步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。
领头的是平北大将军顾青翰。他身姿挺拔,金甲外罩着五彩锦缎。春晖倾泻,在他周身映出一片炫目的光彩。
安国公威名赫赫,顾青翰作为他唯一的后嗣,自小便在万众瞩目中长大。面对这样的场合,他神态自若,唇边始终噙着笑,有如闲庭信步。
相较之下,擎旗的江沉玉就显得紧张多了。
他脊背挺得笔直,两手死死握住旗杆,生怕自己一个不稳就举歪了。江沉玉一时想怎么还没走完,一时又想也不知道殿下穿冕服是什么样子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鼻尖沁出了点细小的汗珠。
而更让他紧张的还在后头。不知为何,当经过两侧有阁楼的街道时,他听到女郎们娇俏的欢呼声。
“这位郎君生得真好!”
“他这袍子是不是特制的?料子看着就比旁的要好。”
“你说我丢个果子,他会接住吗?”
“啪!”
一枚裹在手帕里的果子朝他砸了过来。
江沉玉虽早有察觉,但又不敢乱动,只得硬生生挨了一下。
孰料,他的无动于衷反而激起了女郎们的胜负欲。她们开始胡乱地朝他丢东西,除了各色时令的果子,还有绢花、帕子、香囊、帔帛,不一而足。
对此,顾青翰不仅不意外,反还觉得理所当然。他可是特意选了江沉玉擎旗,只可惜陆怀瑾不在,否则也会被砸个昏天黑地。
身后的将士们大都暗暗偷笑。唯有韦世隆看得一愣一愣的,忍不住腹诽:“怪道江士衡前两天又是修鬓角又是洗头,好一番折腾,原来是为了今日。这小子可真有心机!”
萧祈云也深以为然。他是被女郎们的尖叫声吵醒的。他一进这低矮的阁楼就昏昏欲睡,还没等半刻钟,便半梦半醒地阖上了眼。
“怎么不叫醒我?”
傅临风咽下茶水,讪讪道:“正、正准备叫呢。”
“那小子人呢?”萧祈云揉揉脖颈,起身挪到窗边。
“喏,就是最前头举旗的那个。”
本以为要好好找一找。孰料,凭着顾青翰给安排的显眼活计,不止萧祈云,就连傅临风也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他。
江沉玉穿的是府库统一分发的素白袍子,头戴皂色幞头,腰间和旁的仪卫一样系了条点缀用的红绸。
但因相貌出众,连带着平平无奇的白袍也仿佛绫罗织就。
萧祈云趴着窗沿,远望一片欢呼声中神情肃然的江沉玉。在他感到与有荣焉的同时,心底却腾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惆怅。
江沉玉变了很多。
青涩的少年抽了条,长成了挺拔如松的俊美青年。而这种变化,都是在他们分别的两年多里发生的。萧祈云不禁长吐口气,胳膊也伸了出去。
暮春的熏风裹着花香,拂过他的衣袖。
“啪!”
忽地,一枚黄澄澄的果脯砸中了他的手背,萧祈云忙缩回胳膊,就听到傅临风夸张的抽气声。
“这、这也太......”
数不清的帕子、香囊争先恐后地往下撒,还伴随着雀跃的尖叫声。萧祈云定睛一看,发现原来是那招蜂引蝶的小子到了这座阁楼的正下方。
“唉呀!”
阁楼上不知是谁,抛出了一支半开半拢的桃花花枝,不偏不倚,正巧落在了江沉玉的肩上。
幽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江沉玉先是一怔,但受这欢快热烈的氛围所感染,他心念一动,腾出手,飞快地将花枝插在了鬓边。
他做完还颇觉得意,特意扭过头,朝楼上的方向粲然一笑。
这个举动教关注他的女郎们越发兴奋,手边能找到的鲜花不要钱地往下丢。一时间,漫天花雨,简直要将街边的人群淹没。
“哼!这个浪荡子——哈、哈啾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