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王府的布局虽与长阁殿相仿,稍有区别的,即是些南方意趣的亭台楼阁、水榭画舫,以及眼前这处占地颇广的百花圃。
春残时节,红蕊凋零,唯牡丹花开得正盛。百来株黄白牡丹点缀于蔼蔼翠幄之中,远远望去,绵延不绝。
廊下设有起纹秋水席,浓郁的蒲萄紫色,质地柔软轻薄。据悉若是不慎滴溅酒水,能顷刻散去,不至沾湿衣物。席面四角镇有金鹿。
“呃——”一名紫袍男子斜倚凭几,两根肥硕指头勾着团花纹的金杯,醉醺醺道:“这席子倒有意思。”
有人起了头,满座都跟着赞叹起来,将王府的陈设摆件一应夸了个遍。各怀心思的絮语犹如一阵又一阵的潮湿柔风,低低地漫过花丛。
“此席,”一个穿着湖蓝色夹缬绢的年轻人凑近了,好奇道,“殿下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萧祈云微微一笑,没有回答。金雾般的日光映着他秾丽的面容,犹如一株永不凋零的承露红。
表兄王世景是个嘴快的。他扬起下巴,得意洋洋道:“这可是蜀中的贡物!”
“贡物!”另一个锦袍玉带的年轻人惊呼一声,“那定是陛下所赐了。齐王殿下真是圣恩隆眷!圣恩隆眷啊!”
“正是正是!”
席间宾客接连附和,一声高过一声,江沉玉也混迹其中,滥竽充数地恭维了两句。除了傅临风和王世景,他一个也不认识。
面对满座华服,江沉玉不由得担心现买的衣料过了时,又想起脸上新冒出来的碍眼小痣,不禁绷直了脊背,很是局促。
他坐在齐王的左手边,一举一动都颇为惹眼。
王府的僚属们对殿下这位伴读早有耳闻。无他,实在是萧祈云常常提及两人之间的旧年逸事,语气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怅然与怀念。
齐王殿下素来自持身份,又暗暗以孝明太子为榜样,这两年来愈发泰然自若、处变不惊,隐隐有几分天子威仪。因而,他少有的情绪流露,使得旁人对江沉玉更加好奇。
江沉玉今日穿了身梅子青的罗衫,莲花玉冠,唯有腰间系着的蹀躞带稍显富贵,鎏金镶宝的。他姿容雅丽,端坐时宛若一根翠竹,早惹了不少人的视线。
可齐王殿下不发话,也没人敢贸贸然同他搭腔。
酒过二巡,气氛渐酣,便有人提议作诗,作不出来的要罚酒。
萧祈云状似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身旁,就见江沉玉嘴唇紧抿,神色颇为凝重,不像是参加酒宴,倒像是在两军对垒的阵前,极为紧绷。
想起这小子不久前还簪花自得,现今却露了怯,萧祈云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。是了,士衡一贯不擅诗赋,去北边呆了两年,怕是连韵律都忘了。
齐王殿下略一欠身,难得善解人意道:“实在想不出来,作半阕也行。”他的嗓音压得很低,语气轻柔,带着莫名的体贴,像在哄小孩。
“......是。”
江沉玉低低应了一声,就在此时,一股幽冷的梅香倏忽而至——清冽而孤绝,像花枝上挂着的霜雪,走进一瞧,发现冻了几点蓓蕾。
奇怪,这个时节,怎么会有梅花?
江沉玉正纳闷这香气从何而来,就听到有人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齐王殿下同江郎君在说什么悄悄话?”
话音刚落,宾客们都跟着笑闹起哄。
江沉玉心虚之余,又有些发懵。
入席之初,傅临风曾为他一一引荐。可人太多了,他被五光十色的珠宝绸缎晃得眼晕,根本记不住几个。
“就是,也说给我们听听?”一名紫袍青年挑眉笑道。江沉玉依稀记得,他娶了王家的女儿,然他本人姓甚名谁,则全无头绪。
那人见他唇角虽噙着笑,却微微蹙眉,似乎是在嫌自己多嘴,不免冷冷道:“士衡兄为何不说话?难道......您只肯同齐王殿下谈天说地不成?”
周围静了一瞬,连那若有似无得梅香也凝住了。
“许兄说笑了。”
江沉玉好歹想起了这人的姓氏。他当然不会照实说,目光扫过矮几上金灿灿的波斯酒壶,便信口胡诌起来。
“北地严寒,酒水辛辣。如今有幸尝了这王府窖藏,觉得醇和绵厚、回味无穷。一时沉醉,想向殿下讨教一二罢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。”紫袍青年大笑两声,顺势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,喟叹道,“确实是好酒!当浮一大白!”
耳畔复又笑语喧嚷,一扫方才那一瞬微妙的凝滞。
江沉玉才松口气,就嗅到一缕熟悉的梅香,裹着温热的吐息,拂过他的脸颊。
“既然士衡喜欢,”萧祈云不知何时凑了过来,眼中含笑,如蕴春水,“那便多饮几杯。来人,斟酒。”
“殿下,我......”
杯盏一空,立刻便有侍女端着酒壶满上。江沉玉不明白,六殿下明知他酒量不好,为何还要灌?
难道,殿下还在生气?
江沉玉慢吞吞地抿了一口。澄澈的酒液倒映出他微醺的醉态,再这样喝下去,怕是要喝醉了。他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六殿下,发现对方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,正与旁人言笑晏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