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尤为钟爱年轻人,对江沉玉、韦世隆几个大加褒奖,赏赐颇丰。
宴罢,诸将各领封赏,齐齐叩谢皇恩。
数日后,朝廷派人前往邠宁大营劳军,不久便解散了这支队伍。
“骁骑尉、骁骑尉,”老中丞慢条斯理地念了两遍,乐呵呵道,“虽只是四转的勋官,不是什么实职,可到底在圣上面前长了脸。不错不错。”
两年多没回家,江沉玉见了谁都觉得亲切。听祖父这样说,他心中越发欢喜,一个劲地点头傻笑。
父亲江远看不惯他这幅样子,忍不住训道:“你这孩子留下一封不知所云的信就跑了,不知道你祖母、母亲会有多担心么?中了明经,接下来继续考就是了。你以为得了个勋官就圆满了?还不是要铨选?”
祖母才不会担心我,江沉玉暗暗腹诽。但这话说不得,惟有垂首听训。
“哎呀,好啦好啦!”老中丞见他越说脸越红,遂打岔道,“这些事以后再说。我看三郎也累了,先去歇着吧。”
“是。”
江沉玉朝两位长辈作完揖,就忙不迭地溜了。
“我还没说完呢!您何必这么惯着他。”江远闷闷地坐了回去。
“怎么?你还怕他选不上?”老中丞挥挥麈尾扇,仆役就都退了下去。
他往茶盏里添了两勺糖:“依我看,三郎去投军就是齐王殿下的主意。否则,他怎么从崔智元那儿转到了顾青翰帐下?”
“可,”江远觉得父亲马后炮,“可三郎当初不是好长时间没进宫了吗?”
“没进宫就递不了消息了?”老中丞白了儿子一眼,“倘若将来齐王,啧啧,这孩子前途无量啊!”
说这话时,白发苍苍的老者颇为沉醉。
江远没忍住,泼了盆清凌凌的冷水:“万一不是齐王呢?”
老中丞的笑僵在脸上,没好气地说道:“所以才让你把牙牙接回来,她也大了,该说亲了。”
“我才不嫁人呢!我只是来陪杜姐姐的。”牙牙满不在乎地说道。
她今年刚满十四,来年及笄,作为官宦人家的小娘子,是该相看的年纪了。
赵氏很为她担忧,总觉得牙牙在外头野惯了,实在不像个大家闺秀。就好比现在,她趴在石案上,一只胳膊挨着案缘,晃来晃去的。
若是教规矩的婆子看了,定要打她的手心。但江沉玉浑然不觉,见妹妹回来,感到由衷的欣慰。
听牙牙提及杜娘子,他不禁笑道:“你还叫杜姐姐,再过些日子,该改口叫国公夫人了!”
牙牙怔了怔,旋即拍掌大笑:“是哦,三哥回来了,那顾大将军也回来了。他们该成亲啦!”
阿魏煮了壶紫笋,端来时只听得最后几个字,不禁奇道:“谁要成亲了?难道前几日的赏花宴,小娘子有看中的了?”
“噢?”江沉玉挑了挑眉毛,揶揄地瞧着妹妹。
“才没有!我是去侦查那个姓董的。”
“姓董的?”
牙牙挪近了,压低声音道:“三哥你还不知道吧,阿姐和那个病秧子的婚事吹了,现定了个董家的进士。”
“什么?!吹了?为什么?”江沉玉一下子站了起来,“阿姐等了他好些年,怎么突然就吹了?发生什么了?”
“呃、这个嘛......”
小妹脸上掠过一缕讪讪的神色,说话也吞吞吐吐的。他的心不由得微微一沉:“怎么啦?和三哥还有什么不能说的?难道是因为我的缘故?”
“没,”牙牙垂下脑袋,闷闷道:“没,是那个病秧子暴露了本性。阿姐觉得他不堪托付,就、就不肯嫁了。”
“什么本性?”江沉玉不肯囫囵过去,“牙牙,说清楚些。不然,等阿姐回来,我自己去问她。”
“别别别,唉,”牙牙摆摆手,略带忧愁地叹了口气,“告诉你也无妨,反正你迟早会知道。就是前两年,你走了没多久,京里就传来消息,说是崔尚书大败,全军覆没。大家都说、说你不在了,阿姐很伤心。偏偏这个时候,那病鬼说他孝期已过,可以成亲了。阿姐当然不肯,说要缓一缓。他们家催得急,还说这世上没有姐姐为弟弟守孝的道理。”
江沉玉皱起了眉头。纵然他知道萧峤这话也没错,但总归让人心里不大舒服。
“阿姐等了他那么久!”小妹越说越上火,两手叉腰,颇有气势,“他有什么脸说这种话。阿姐派人把他骂了一通,这桩婚事自然就作废了。他转头就娶了崔家的女儿,我看他就是故意的!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江沉玉听完,心情有些复杂。他一面觉得萧峤实非良配,一面又觉得自己贸贸然从军,结果却碍了长姐的婚事,深感歉疚。
事已至此,他这个做弟弟也只能在钱帛上补偿一二了。
“方才你说,阿姐现定了董家?”
“是啊。”
“哪个董?董贵妃的董?”
见小妹点头,江沉玉心里一紧,眉头皱得更厉害了。他想起那年当街纵马的董忠、捏造异相的董贵妃,就对董家人实在没什么好印象。
孰料,小妹似乎对那人还算满意,扬起脸,笑道:“那人是去年中的进士,文采尚可。相貌嘛,赏花宴那天,我特意仔仔细细地瞧了,长得浓眉大眼的,个子也高,比那死病秧子好!”
江沉玉没见过此人,见小妹言之凿凿,不免失笑道:“说了这么半天,你还没说他叫什么呢?”
“叫董、诚、义。”牙牙以指蘸水,在石案上写下了这个名字。
江沉玉暗暗记下,想着找机会打听一下此人品行。
离京两年多,长安的街道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。
江沉玉牵着马,沐浴在柔风里,漫无目的地走着。他刚从护国公府铩羽而归,灌了一肚子酪浆点心。
他是来找傅临风叙旧的。但很不凑巧,傅临风被齐王殿下喊去打马球了。
老国公自回京后,身体好转不少。江沉玉登门拜访,他老人家倍感宽慰,当即留他喝茶。而江沉玉因另有目的,倍觉心虚,只好坐下,陪老人家闲聊。
不知不觉竟捱到了正午,老国公理所当然地留饭,江沉玉慌忙找了个借口请辞。
昔年同窗大都外任,也就言子笙和傅临风还在京城。江沉玉来傅家,确实有叙旧的心思,但更多的,是想探一探齐王殿下的口风。
庆功宴上,他虽没能同萧祈云搭上话,却在推杯换盏中捕捉到一个极要紧的消息——齐王殿下至今仍未娶妻。
再念及那封关怀备至的信,江沉玉的心底,不禁重又燃起了希望。
从前是他说得太快、太仓促,把殿下吓着了。这回定要徐徐图之。
江沉玉想得正入神,手里的缰绳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。
牵着的枣红马是他诱敌成功后,顾青翰送的,随他出生入死,见惯了硝烟与战火,却还未熟悉长安城的温暖与繁华。
忽然间,一股从未闻过的花香飘飘荡荡,钻进了它的鼻腔。
那是一支浅黄的牡丹花,簪在道旁碧裳女郎的头上。花香渐近,马儿抻长脖子,倏地用舌头卷走花蕊,心满意足地咀嚼起来。
“啊啊啊!”
女郎只觉脑袋一凉,往后一摸,发现假髻不翼而飞。她又羞又气,扭头就对上马眼浓密的睫毛,吓得连连后退。
“喂!你这人怎么牵马的?知不知道我这朵牡丹多贵啊!”
女郎嗓音尖利,又带着怒气,气势十足。可惜,江沉玉仍在出神,根本没听见,继续慢慢吞吞地往前走。
女郎登时怒不可遏,朝着对面书铺的方向大声叫嚷:“小均!你个臭小子!有人欺负你姐,还不给我滚出来!”
直到面前冲出一道熟悉的身影,江沉玉才猛地停下脚步。
那人手持棍棒,怒气冲冲的,身后还跟着两个仆役。然而,当他二人四目相对时,不禁齐齐呆住。
“谭均?!”
“小、小江?”
两人如被施了定身咒,傻呆呆地你看着我、我看着你,半晌说不出一句话。
那碧裳女郎见弟弟傻站着,气鼓鼓地走上前来,一人肩上给了一拳。
“哎哟!痛!大姐!”谭均揉着肩膀,朝江沉玉笑了笑。下一刻就被女郎拧了脸:“臭小子,有人欺负你姐,你还笑!”
江沉玉好歹回了神,但仍有些恍惚。他一直以为谭均早就死了,没想到还活着,真教人惊喜。
碧裳女郎训完弟弟,扭头就要训他,霍地熄了火,嗓音也柔和几分:“这位郎君的马未免太过分了,把奴家的牡丹都叼走了。”
谭均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,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大姐的衣袖。
听了这番话,江沉玉才注意到女郎乱糟糟的头发。他转过头去瞧马,发现罪魁祸首的嘴上还沾着花瓣,实在无可辩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