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用过朝食。
萧祈云听说北地茶汤粗劣,便兴致勃勃地要给他煮茶。
茶是峡州的碧涧明月,色泽翠绿油润,焙烤时清香阵阵。茶具是银鎏金的,造型奇特,雕着些高鼻深目的波斯人。
萧祈云修长的手指娴熟地在亮灿灿的银器间游走,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这套茶具。
看着他专注的模样,江沉玉柔声道:“我记得殿下从前不是偏好紫笋么?”
“原是陆家送给舅舅的,我吃着觉得不错,就都拿来了。紫笋虽好,喝了这么些年,也该腻了。”
茶汤将沸,萧祈云伸手去拿盐罐,一抬眸,就撞进一双明若秋水的眼睛里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江沉玉识趣地移开了目光。然萧祈云莫名脸热,手一抖,险些打翻了盐罐。
“殿下当心!”
一只大掌忽地抚上他的手背,也顺势扶住了盐罐。
萧祈云像被蜇了似的抽回手,张口正要斥责,就见江沉玉神态自若地舀了半勺盐,笑着问他:“加这些?”
“......嗯。”
六殿下的诸多羞恼质疑就硬生生地给憋了回去。
或许,是他想太多了?
江沉玉啜了口茶,惬意地赞了两句,旋即便自然地谈起了北地的形势。
西边的羌旄人,北边的叱列人,还有从中作乱、反复横跳的末蛮一族,大梁的西北始终危机四伏。
萧祈云向来不喜崔家人。当听得崔智元单骑逃脱,连亲随都顾不上,他不免嗤笑道:“姓崔的都这样,只会夸夸其谈,实则都是些绣花枕头。他还想把他那不中用的侄子捞到京里来,想都别想!”
不中用的侄子即是崔容,仍在定州外任。
但江沉玉却想起了一个聒噪的家伙,忍不住好奇道:“崔尚书是不是有个在学馆任职的儿子?”
“你是说崔令孚?”
江沉玉点点头。
“干嘛?”萧祈云长眉蹙起,“你和他很熟么?”
“那倒没有,”江沉玉忙解释道,“只是在庆功宴上见过一面,觉得他怪像一行的。”
“是挺像的,都一样聒噪、好打听。崔一行嘴巴还严些,崔令孚,”萧祈云冷哼一声,“那就是个混不吝的。”
好打听?江沉玉忽然想到,或许可以向崔令孚打听打听董家郎君。他曾在赏花宴上,向傅临风打听过。对方一脸茫然,显然是听都没听过这个人。
不过,这个念头仅是一闪而过。
六殿下对崔令孚很是不喜,江沉玉也就不再多问,而是继续说起了行军时的诸多细节,恶劣的天气、稍不留神就冻得梆硬的吃食,还有手上反反复复的冻疮。
全军覆灭的消息固然耸人听闻,但实际情况其实好不了多少。
萧祈云听得心惊肉跳,心中一阵后怕,再顾不得许多,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江沉玉适时伸来的手。
那只手指节粗大,虎口处生了硬而厚的茧,掌心还有几道暗紫的疤痕。
六殿下为此前的疑心感到懊恼。
他二人少时常住一处,无所顾忌。他习惯了,江沉玉自然也习惯了,一时改不过来,也很寻常。既然答应了要“一如往昔”,就不该犹豫不决、疑神疑鬼。
再者,兴许江沉玉只是一时失足,染上了王世景那样的怪癖。说不准,过几年就正常了。
萧祈云自顾自地咽了颗定心丸,想着改日问一问舅舅,京里还有什么空缺。
五郎、七郎他们哪个不往朝廷里塞自己的人?勿论本事,什么腌臜都敢往圣上面前送。隐约记得有个只会掰手腕的,都捞了个从七品的闲职。他的人没道理比这帮家伙差。
萧祈云越想越觉得有理,渐渐陷入沉思。
落在江沉玉眼里,就是六殿下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,面上神色变幻,也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江沉玉僵着手臂,一动也不敢动。他怕自己一动,就会破坏眼前这宁静的一幕。茶香飘飘袅袅,带着青溶溶的水汽,直往肺腑而去。
江沉玉频频往齐王府跑,江家当然乐见其成。
顾青翰袭了爵,正满腔热忱地筹备着婚礼。
杜元妙住在王家的一处宅子里,等着到日子成婚。牙牙怕她一人孤寂,便时常央着三哥带她出门。兄妹两来来去去,竟让老中丞异想天开,暗暗惦记上了齐王妃的名头。
江远觉得父亲实在是昏了头。
齐王殿下可是出了名的苛刻,陆家的那位有名的才女都看不上,更不要说自家的野丫头了。况且,若按齿序,该先给三郎说亲。人选他已有了,是学馆孔先生的外甥女,想必诗才不错。
老中丞忙打住他,说三郎的婚事不急,别太草率,误了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