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萧祈云还关在大理寺的北院时,顾青翰已到了弥留之际。
他伏在矮榻上,满脸通红,连耳朵都是红的,浑身烫得惊人。背部敷了厚厚的草药,绿油油一片,散发着一股怪味。
但屋内的江沉玉等人浑然不觉,俱全神贯注地盯着把脉的老医官。他是交州刺史为安国公请来的第三位名医了。
老医官眉头紧锁,时不时捋一把长须。
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在江沉玉看来,却仿佛隔了经年累月,漫长得可怕。
老医官一抬起头,就见周围人眼巴巴地望着他,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。他一句话也没有说,可在场的人却都听明白了。
江沉玉起身送他。
老者连连推辞,慨然道:“老夫才疏学浅,不能为安国公缓解一二,心中惭愧,将军不必再送了。”
江沉玉一言不发地把人送上马车,才转身折返。
交州的冬天和北边比起来,显得格外温暖。庭中草木葳蕤,间或开了些不知名的野花,日光映照下,生机勃勃,一派初春盛景。这样的好天气,更是让江沉玉感到一阵恍惚。
少将军不过而立之年,才刚成亲,还打了胜仗,现在,居然就要......死了?
江沉玉脑子里乱糟糟的,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浑浑噩噩,也不记得自己是何时进的屋。
一阵沉闷的呻吟把他拉回了现实。顾青翰似乎到了弥留之际,面色红中带黄,双唇颤抖,不住地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呼。他额头还是很烫,浑身都在发热,乃至大汗淋漓。
“少将军?”
江沉玉低低地唤了一声,俯下身去替他擦汗。
可这丝毫不能缓解病人的痛苦。医官们都无计可施,江沉玉不懂医术,更是毫无办法。
恍惚间,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,但江沉玉没有回头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桩往事。这件事情,当年军中的人大都知道。不过,这么多年过去了。当年的士卒,战死的战死,老去的老去,现如今,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。
其实,顾青翰并不是在流民中选的他,而是从堆满尸体的枯井里,把他捞出来的。
那是一个寒冷的开春,边陲小镇依旧漫天飞雪。北边的叱列部落南下劫掠,听说十几里外的村庄都被洗劫一空。村子里的许多富户早早得了消息,悄无声息地跑了。雪还没有化冻,也有人因为天气太冷,而没有离开。
江沉玉没有跑。不过,他不是因为冷,而是穷得家徒四壁,跑到哪里都一样。
即便是这样贫穷的村庄,也没能逃过劫掠与杀戮。
不久后,朝廷派了军队来,打跑了叱列人。
那场战役是顾青翰第一次全权接手。他自己倒是自信满满,游刃有余,反而是副将贺兰德信心中担忧,进军十分保守。胜利后,老安国公一是怕他太得意,二是有意磨炼,遂把他派去打扫战场。
顾青翰听力极好,愣是听到了枯井里微弱的喊声。他当即拉了几个兄弟一起去捞。大家虽不信,可还是乖乖照做。谁知,竟真的从井里捞出来一个小孩。
这个孩子就是江沉玉。
多年前的顾青翰听到了他的呼救,而如今,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顾青翰痛苦而死。江沉玉不禁陷入了深深的自责。顾青翰每发出一声痛呼,就如同一把看不见的利刃,深深地扎在他的心上。
渐渐地,顾青翰的呻吟变得虚弱,发汗也少了。他的双眼迸发出一股异样的神采,轻轻地说道:“长安还怪热的。”
不知为何,听到这句话,江沉玉忽地想起了卢氏,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,且越流越多。不只是他,周围有人深深吸气,也有人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。
但这些,顾青翰既听不到,也看不到。
他的眼前是繁华的长安,车水马龙,游人如织。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,不过能回家总是好的。顾青翰走的很快,两条腿轻飘飘的,几乎是飞着回到了家。他自己也感到很惊奇,还没来得及细究,就听到一阵熟悉的琵琶声。
“元妙?”
不知为何,眼前的妻子仿佛隔了层纱,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顾青翰想看清楚些,挣扎着坐起来,被众人赶忙扶住。这最后的起身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“嗬嗬”两声,便直直往后仰倒,再也起不来了。
“将军?”
“安国公?”
“安国公!!!”
消息传回京城时,皇帝正为齐王的龙袍案怒不可遏。
皇后苦苦哀求,跪了三天三夜,才勉强保下了儿子的性命,旋即就被禁了足。宝庆公主试图为母亲求情,被皇帝拒之门外。
兵部尚书王恪也受到牵连,被压入大牢,听候发落。他虽是齐王亲舅舅,却与这件案子实无瓜葛。可既然皇帝嫌他碍眼,自会有人上疏弹劾。理由也很充分,说是王恪的小儿子强抢民女,害得人家家破人亡。
皇帝大笔一挥,把他父子二人都贬去了蔡州。
这些事情,萧祈云一概不知。
数十名北衙禁军押着他,前往房州。他们昼夜不停地赶路,不到两天的工夫,就入了商州境内。
萧祈云被颠得吐了两遭,实在受不了,便提出要骑马,被领头的拒绝了。后因马儿脱力,一行人才不得不停下,在路边的驿站稍作歇息。
这间驿站相当简陋,四面漏风。案台上的油灯还在“滋滋”地冒着黑烟,呛得很。
旁的禁军喝酒的喝酒,休息的休息,唯有最年轻的罗济,被指派了看管罪人的差事。
驿站只有两层,二楼很矮,楼梯也窄。罗济阴着脸,一手端着油灯,一手钳着萧祈云,大步流星地上了楼,在廊道尽头的厢房门口停住了。
“进去!”
萧祈云饿了几天,被这么用力一推,踉跄了十来步,才勉强站稳。
屋子里没有点灯,黑漆漆的,唯一的亮光就是窗纸破洞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不规则的光斑映在席面一角,泛着幽荧的淡色光芒,像巨蛇的鳞片。
但萧祈云没有心思欣赏。身后的黄光迅速收拢,还伴随着“嘎吱嘎吱”的关门声。他忙转过身,扑了上去,两手扒着门边大吼:“等等!等——嘶!”
罗济不管不顾地把门一拉,正好夹住萧祈云的手指。他哪里吃过这种苦头,当即大喊大叫起来。
“痛!好痛好痛好痛!”
“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