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春桃的奇景经由数人口耳相传,最终上达天听。
圣上对此一笑置之,并没有当回事。然而,这种浑不在意的态度也是一种默许。众人揣测齐王好事将近,前途不可限量。
尽管舅舅提醒他,一切还未成定局,不可太过张扬,但在圣上亲赐的宅子里办一场赏花宴,算什么张扬呢?
为免落人话柄,齐王给诸位兄弟一一递去了请柬。至于他们会不会来,就无关紧要了。
汤泉边的那株桃花已谢了大半,仅余星点三两朵,聊做谈资。要赏花,宅子内有梅树百来株,正值花期。远远望去,但见白雪之中猩红点点,别有一番艳色。
人群熙攘中,萧祈云一身朱红锦袍,玉带金冠,端的是威仪万千。然他眉眼微弯,唇角含笑,颇有几分当年皇太子的气韵。
宾客们交口称誉,赞他气度不凡,不愧为天家血脉。
“咳咳咳!”
一阵不合时宜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。
众人定睛看去,就见火炉旁站了个面色惨白的青年人。他用帕子捂着嘴,不住地咳嗽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
“真是稀奇,泰王殿下怎么来了?”
“谁知道呢?”
低低的耳语随着齐王的到来而消散不见。
萧祈云快步行至泰王身旁,关切问道:“二哥要去暖阁里歇一歇吗?”
萧寿大口大口地喘息,好半晌才憋出一个“不”字,继而徐徐道:“暖阁哪里都有,六郎这处的奇花异草却不是寻常能见的,我撑得住。”
“不过是些寻常花草,二哥不嫌弃就好。”萧祈云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来,但人都来了,总不能怠慢了他。既然萧寿不肯进屋,萧祈云只得让人搬来屏风火盆,尽力让他暖和些。
这时,管事来报,说是吴王殿下与九殿下一道来了。
萧祈云正要起身去迎,一只冰冷的手忽地攫住了他。
“!”
萧祈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手可以冷成这样,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坚冰。在那短短的一瞬,他怀念起某个赖在南边不回来的家伙。军报说顾青翰病了,也不知道何时才能休养好。
萧寿见他回头盯着自己,却不说话,不禁讪讪地收了手。
“二哥可是有事?”萧祈云温声道。
不知为何,萧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看得萧祈云莫名其妙,就在他以为对方有什么要紧话说的时候,萧寿起身,告辞了。
这个奇怪的小插曲并没有多大的影响,赏花宴照常进行。萧祈云命人取了窖藏的好酒,又烫了锅子。众人赏花游园,品酒吟诗,就连不擅诗词的傅临风也畅快地吟了两句,足见宾主尽欢。
宴近尾声,萧祈云兴之所至,弹了一曲《风入松》。
琴声幽咽,时断时续,如月下聆听松涛。
这首曲子凄清幽冷,与眼前热闹的酒宴并不相衬。傅临风听着听着,莫名生出一股悲戚之感。然齐王殿下合了眼,面带微醺,悠然地抚弄琴弦,分明沉浸其中,自然也就没有人会去扫他的兴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!”
“这里是齐王府!不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!”
庭院外传来乱哄哄的吵闹声。除此之外,竟隐隐有兵刃敲击的金石之音。
琴声骤歇,齐王猛地起身。宽大的衣袍扫倒了一只蕉纹水晶杯,落在毛毡上,裂作两半。座中宾客听到动静,也纷纷侧目,或站或坐,望向梅林深处。
萧祈云被人扰了雅兴,面带薄怒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一旁斟酒的管事茫然地摇头。他放下酒壶,俯下身,去收拾毛毡上的碎片。
“齐王殿下好雅兴。”
回答他的,是一个尖利忸怩的嗓音。
只见白雪红梅中,走出一名头戴漆纱笼冠的高大男子。巍峨的头冠撞了截虬枝,惹得碎雪扑簌簌地往下掉。男子身后,跟着数十名魁梧甲士,皆佩长刀,神情肃然,观之若黑云压阵。
不止齐王,宾客中人也多半见过领头的男子。他叫王执中,原本是太后近侍,不知怎地得了圣上青眼,如今也算炙手可热。
见来者不善,萧祈云心下微沉,收了怒意:“王常侍不在宫里侍奉圣上,到我这儿做什么?”
“自然是奉命来此。”王执中天生一副笑面孔,眉眼弯弯,嘴唇也是上扬的,看上去一派和气。倘若没有身后的甲士,在场众人怕只会以为宫中又有赏赐了。
“奉谁的命?”萧祈云本能的意识到或许发生了什么,可他思来想去,也想不通为何王执中会带兵前来。
还不及他细问,王执中把手一挥,厉声喝道:“齐王蓄意谋反,还不给我拿下!”
“什么?”
“谋反?”
“不可对殿下无礼!”一名年轻管事下意识地拦在萧祈云身前,试图阻止持刀的甲士。
"锵"的一声,一道银光闪过,年轻管事的颈间被划了一道细细的血线。他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,就无力地倒下,从台子上滚了下去。鲜血喷涌,在五彩毛毡上洇出一道长长的红线,直淌入雪中。
萧祈云眼睁睁看着这猝不及防的一幕,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。
谁也没料到,今日赴宴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。座中宾客大都面面相觑,不知所措。萧成金与自家九弟对视了惊惧交加的一眼,皆默然无语。傅临风更是傻傻地杵在原地,张着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众目睽睽之下,两名甲士快步上前,轻而易举地擒住了尚在愣神的齐王。
直到左肩传来一阵剧痛,萧祈云才回过神来,不由得怒吼:“不对,这是污蔑!污蔑!王执中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在王府里杀人!你就不怕圣上治罪吗?!!!”
“齐王殿下,”王执中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绢书,和和气气道,“这是圣上的手谕。您要是有什么冤屈,得去狱里伸。”说完,他朝身后士卒使了个眼色。
“带走!”
两名甲士一左一右地钳住了萧祈云,强行把他拖走。
“放开我!”萧祈云一面挣扎,一面扯着嗓子嘶吼,“放开我!松手!滚开!凭什么?你们凭什么空口白牙的污蔑人?凭什么?!”但以他的力气,根本挣脱不开。
王执中“啧啧”两声,反问道:“殿下您连龙袍都造出来了,还不算谋反啊?”
“龙袍?”萧祈云怔住了,“什么龙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