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道他梦里梦到的龙袍竟然是真的?
这不可能!这怎么可能呢?!
齐王神色实在不似作伪。一时间,王执中不知是该信他真的毫不知情,还是该感慨知人知面不知心。他是看着圣上如何日益偏宠齐王的。元日大朝会后,圣上留了王尚书闲谈,说着说着,便说到了天气。
皇帝闲闲道:“等过些日子,天气热了,朕去东都行宫时,就让六郎监国罢。”
这话一出,无论是王恪,还是王执中,都以为齐王的太子之位已是板上钉钉。
谁知道,竟会如此急转直下。
“都这时候了,您还装什么?那龙袍可是实实在在从您的齐王府里搜出来的。”
“搜出来?”萧祈云仍是一头雾水。
然直到他入狱,王执中再不肯多说一句话。
皇帝将他关押在大理寺的监狱里。毕竟是皇亲贵胄,监狱也不同于寻常罪犯,是在北面独置一院。院内一席一案,较之王府固然十分简陋,但与旁的监狱相比,已经算是格外开恩了。
院外由十来名禁军守着,不准进出,也不准探视。门上开一小洞,饭食就是从洞里递进来的,都是些寻常菜蔬,聊以果腹罢了。
萧祈云没有胃口,也没有心情。
“开门!”
“放我出去!!!”
他心中激愤,不住地拍门大吼。然而根本无人回应。那道简陋的木门竟如此坚固,宛如一尊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。
渐渐的,他开始破口大骂。
“混账东西!”
“等本王出去,定要将尔等通通治罪!!!”
齐王殿下久居宫闱,骂人不过颠来倒去几句话,不多时便声嘶力竭,半跪在门后。冬日的寒风刺拉拉地往喉咙里灌,冷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夜幕将近,外头越来越冷了。萧祈云拖着疲惫的身躯,躲进了屋内。
屋子里其实也很冷。唯一的一张草席上空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萧祈云打从出生以来,还没吃过这种苦头。他气得踢了那席子一脚,腾起扬尘无数。
“咳咳咳!”
他这才注意到,屋内地面覆满尘土,唯有草席遮住的那一块格外白净。
萧祈云环视四周,发现无处可坐,不得不把席子拖回原地,老老实实地坐了。
“......哼。”他怒极反笑,忽在干冷的空气中,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古怪香气,是从衣袖处散发出来的。
混杂着雪水与酒液的香气飘飘袅袅,令他感到一阵恍惚,仿佛自己是在做一场噩梦。梦醒了,一切就能恢复如初。
阵阵阴风从四面八方袭来,吹得他瑟瑟发抖的同时,也让他清醒地意识到,这并不是梦。
整整三天,没有人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萧祈云只能从王常侍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。
禁军不会无缘无故地搜府。定是有人诬告,话递到了圣上耳边。既要严重到搜府,必是说他有心谋反,在府里藏了东西,圣上自然派人来搜,结果一搜就搜出了龙袍。
“也不知那龙袍长得什么样?”
按理说,龙袍织就繁琐,非数年不能成。那这陷害他的人,想必暗暗谋划好几年了。
诬告他的人是谁?
是五郎的人?
还是七郎那边的?
倘若是郭家或者崔家的人,圣上难道不会怀疑此人的用心吗?
又或者,是姓董的?
舅舅现在做什么?士衡呢?士衡他们回来了吗?
也不知道母亲她们怎么样了?
一想到母亲和小妹,萧祈云便坐立难安,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踱步。
日子一天又一天的过去,皇帝始终没有要见他的意思。萧祈云的心也渐渐跌入谷底。他感到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,正慢慢的,从他身上抽离,去往看不见的远方。
他被关了大半个月,一直到这一年的三月初三,北院的门才终于被人打开。
来人仍是王执中。他来宣读皇帝谕旨的。看守自己的甲士也依旧跟在这位天子近臣的身后。
从他进来那一刻起,萧祈云忽然意识到,自己短短十八年的贵族生涯即将就此翻篇。
囚禁的日子里,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,以至形销骨立,遍身尘埃,仿佛与这间简陋的屋舍融为了一体。
“今齐王祈云骄奢淫逸,仁孝无闻......”
萧祈云跪在席子上,一动也不动地听着这最后的宣判。
当王执中念到“着令废为庶人,徙房州”时,他才慢吞吞地抬起眼皮,空茫地扫了眼周围。他觉得一切都很荒唐。而在这荒唐之余,他的心底竟涌起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——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。
“六殿下,请吧。”王执中指了指门外,那儿套了一辆轻便的马车,将要送他前往房州。
临上车时,萧祈云忽地抓住车辕,扭头望向王执中,涩然开口:“请问常侍,在圣上面前污蔑我的,到底是谁?”他的声音轻飘飘的,和他本人一样虚弱无力。
好在这个地方除了他们并无旁人,王执中听得很清楚。他感到有些意外,事情已成定局,六殿下竟然还一口咬定是有人污蔑。
王执中没有回答,只是在回禀圣上的时候,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。
这句话似乎让天子产生了一瞬的动摇。他倚着凭几,沉默良久,才徐徐吐出一声叹息。
“六郎,还是太年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