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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余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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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想要什么?”

立政殿内,天子正与诸臣言笑晏晏,见他祖孙二人前来,笑着问道。

祖父忙躬身谢恩,腹中的锦绣文章才开了个头,就被皇帝毫不客气地打断。

“朕是问士衡,又没有问你,何必说这些?”

“江中丞,”陆相捻须笑道,“陛下厌烦咱们这些糟老头子喽!”

“自古英雄出少年,”一旁的傅国公哈哈大笑,拍了拍身侧的韦世隆,“不过,陛下,凡事须得有个先来后到。世季此番平定南蛮有功,您还没赏呢,怎么就先问起士衡了?”

皇帝摇了摇头,哄小孩似地道:“傅老急什么,朕都有赏!”

陆星桥微微一笑,适时的添上句俏皮话:“陛下已招了志渊做驸马,如今急着赏士衡,莫非......”

说话间,陆怀瑾猛地抬眸,看向江沉玉,目光灼灼,似有隐秘的期许。然皇帝笑着斥道:“懋和又在信口开河,十娘才几岁,朕哪里还有合适的女儿?倒是你们陆家女儿多。”

一片笑声中,陆怀瑾落寞地收回目光,跟着笑了笑。

江沉玉没有抬头。他盯着立政殿光洁的金砖,为自己即将说出口的狂妄之语而心跳如擂。

“如何,可想好了?”天子的嗓音低沉又温和,犹如春风般和煦。即便低着头,也能想象他笑吟吟的面容。和蔼的时候,犹如一位寻常人家的老父亲。

江沉玉忍不住想起刚入京的时候,皇帝曾单独召见他,问及顾青翰死状。

当他哽咽着说完,天子威仪的眼中闪烁着泪光,尔后情不自禁地说起了往事。而追忆往昔,就免不了提到太子,乃至齐王。

皇帝说着说着,就情难自抑地流下眼泪。

那本是个好机会。

可皇帝要面子,不肯在年轻的臣子面前哭泣,当即便命他退下。

江沉玉深吸口气,鼻间满是浓郁的阿末香气味。据说是波斯商人从拨拔力国带来的贡物。

这或许是个好时机,又或许不是。但无论如何,此时不提,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立政殿,大概也是最后一次。

江沉玉撩袍跪下,朗声道:“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,乞愿陛下准许。”

“哦?”皇帝挑眉,身体微微前倾,“说来听听?”

霎时间,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跪伏在地的江沉玉,有好奇、有探究,还有洞悉一切的惋惜。

“臣以为齐王殿下绝非不忠不孝之人,还望陛下彻查此案,还殿下清白。”

“齐王”二字一出,殿中人齐齐噤声。

皇帝收了笑,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江中丞。

“陛下恕罪!”老中丞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“陛下恕罪!小儿无知,胡言乱语!望陛下恕罪!”他颤颤巍巍地叩了个头,就听到皇帝平静无波的问道:“此案已盖棺论定,为何要重审?”

“臣以为,天子袍服非一日而成,需经年累月,耗费许多绣娘日夜辛劳方能织成——”

“你的意思是,那逆子早就开始图谋不轨了?!”皇帝打断他的话,厉声责问。

“臣绝无此意!臣、臣以为——”

“混账!”皇帝霍然起身,指着他怒喝:“你以为朕不敢杀你吗!!!”

此话一出,殿内的朝臣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
偌大的宫室静得可怕,天子的威压犹如千斤巨石,压的人喘不过气来。江沉玉并不怕死。可当他看到光可鉴人的金砖映出祖父佝偻的身形,心中不禁涌现一丝懊悔。

皇帝面色阴沉地来回踱步,忽地停在陆星桥身前,森森道:“陆懋和,你的舌头也未免太长了。”

齐王私造龙袍一案,由三法司协同审理。陆星桥虽没参加会审,却是才被调去了大理寺,故有此一问。

“陛下冤枉!”陆星桥急急辩白道,“此案、此案,恕臣直言,此案牵连甚广,早就在京城的街坊里巷传遍了,便是幼童乞丐也略有耳闻。实非臣之罪啊!”

这是事实,皇帝无从反驳,遂冷哼一声,拂袖离去。内侍王执中瞧了眼跪了一地的朝臣,起身,忙不迭地跟了上去。

皇帝余怒未消,上了步辇仍一言不发。舆夫面面相觑,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向王执中投去求救的目光。

“看我作甚?我怎么知道要去哪儿?!”这种话当然不能说,王执中使了个眼色,示意他们往后宫走。皇帝近来很宠爱冯婕妤,舆夫当即往熏风殿的方向抬去。

王执中不敢吭声,默默跟着,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窥一眼皇帝脸色。

远远望见熏风殿的琉璃瓦,皇帝的脸色始终阴沉的可怕,丝毫没有转晴的迹象。他心中将没事找事的江沉玉痛骂了百来遍,犹嫌不足,忍不住想:怎么死的是安国公,不是这个混小子?古话说的不错,真是祸害遗千年!

唯一令王执中感到宽慰的,是皇帝察觉了步辇的去向,并没有出言阻止。但愿这位妙龄少女能稍稍平息皇帝的怒火。他掏出帕子,擦了擦汗。

“恭喜陛下!贺喜陛下!”

就在他擦汗的当口,身后传来一声洪亮无比的恭贺,硬生生把他的心提了起来。

来人乃是王逢吉。他麻溜地滚到步辇边,欢天喜地地拜贺。王逢吉本就天生一张笑面,这些年又圆了不少,叩拜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格外滑稽。

若非皇帝还在气头上,怕也会笑上两声。他挥挥手,示意步辇停下,冷冷道:“平白无故的,喜从何来啊?”

“昨夜子时,泰王妃诞下一子,陛下有长孙了!可不是大喜么!”

王逢吉说完,饶是皇帝也怔了怔,全没想到是添丁之喜。

一阵微风拂过,皇帝抬起头,眺望远方。广袤的苍穹下,熏风殿的琉璃瓦泛着青碧的冷光。

“快十年了吧。”皇帝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。

王执中没听明白,王逢吉却倏地收了笑,缩着肩膀,不再聒噪。

皇帝说的是太子。

年过半百,他倾注心血的孩子已离世近十年。而那个一直被他无视的次子,缠绵病榻多年,竟磕磕绊绊地活了下去,如今还有了自己的血脉。这难道是天意么?

皇帝感到一阵恍惚。他沉吟良久,方道:“去泰王府看看吧,到底是朕的长孙。”

一声令下,舆夫们调转方向,往来时的路缓缓走去。

经过立政殿时,皇帝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里头跪着的一干人等,对王执中吩咐道:“叫他们回去,别跪了。几个小子身强体壮的,倒无妨,莫要跪坏了朕的傅老。”

“是。”王执中恭恭敬敬地应了,转身往立政殿而去。

直到车舆渐行渐远,他才大着胆子瞥了一眼壮硕的王逢吉,啐道:“呸!肥痴儿惯会钻营。”

皇帝不发话,殿内诸人皆原模原样地跪着。待王执中传达圣意,众人跪拜谢了恩,才一一起身。

江沉玉没想到会连累旁人跟着罚跪,心中惭愧,甫一起身,便率先去扶祖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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