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初,天色暗得早了些。
渌州府衙灯还未点上,堂下风意扑来,窗纸微颤,案上的笔筒也跟着微微晃动,发出一声轻响。天井中几株竹影摇曳,枝叶摩挲如人在细细低语。
堂内,瞿宝砚披着一件素靛色的常服,正独坐案前。
她手中握着一封信,纸角微卷,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停住片刻。
这封信是萧令仪三日前从京中寄出的,将送到她手中。信封不厚,只有几页的信纸上字却写得细细密密。
瞿宝砚已经看过了两遍。
开头照例仍是寻常问候,说她近日常梦见江南水气、粉墙竹影,不知人是否安稳。又道褚清芸前几日来信抱怨北地军营里的事,说新调营中规矩严苛,要求众将士一律以冷水沐浴,她初到不惯,首日便着了风寒,还被人取笑了一番,心中不服,遂要争这口气,竟日日早晚以冷水冲洗。如今倒也是习惯了,只是信末仍嘟囔“北地无情”,字里行间,颇有几分怨气含笑。
至此信中尚还带有几分调笑之意,到末段却忽然转了调子:
“秦氏之事,前信中已言尽所知,然近日与人闲谈又得一桩,方知晓他们在京中竟也有些人脉往来。其中两家,与你我在京中时都打过照面。虽非深交,但也不是能轻易动得。你今身在渌州,若真要动秦氏,须事事留神。此中若牵一发,恐有余波。”
“今日再写,只为嘱你一桩——”
“秦氏根基虽在渌州,然其所仰所凭,实为江南巡抚周庭彦。两家姻亲相连,一为商贾、一为权臣,水乳交融,唇齿相依。而周庭彦其人,素性慎严,最忌旁人越其权柄,于亲信门人,最为护短。”
“其与礼部尚书程公交情匪浅,素称莫逆,二人皆出丞相门下,乃同门旧生。情谊既深,根脉亦固。此人素不轻言,然一言既出,便是三策难移。前岁苏州粮乱,事前风声未动,事后却六人黜职,三人革籍,连一纸申辩之词皆未容留。”
“你近来此番举动已然不小,想来已落他眼中。凡事三思,若能避其锋芒,未尝不是上策。”
“一纸匆匆,不尽言语。惟愿汝步步稳妥,事事安然。”
“——令仪拜启,于京中挂念。”
瞿宝砚目光落在信纸最后几行,静静坐着桌前,良久未动。
此时渌州府门前。
值日的门吏见天色黑了下来,正欲起身回廊取灯,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刚回身,只见一道身影策马直逼府门。
那骑快马如飞,泥点迸溅,他“站住”二字未及出口,来人便已勒缰下马,动作凌厉。
门吏只见他身着藏青袍服,下马时背后绣着醒目的“江南巡”三字,便连忙迎上前来。正欲开口相问,却见来人面上无半点寒暄神色,步至门前,直截从怀中掏出一封黄色檄文,冷声开口:
“奉江南巡抚周大人谕令——召渌州知州,即日赴府,议粮案之事,不得有误。”
门吏被这来势一时震住,愣了片刻,躬身道:“大人稍等片刻,小的这便去通传——”
正此时,一道声音从廊侧响起:“我来。”
秦遇自衙内快步而出,神情镇定,拱手道:“在下秦遇,乃瞿大人亲随,此信我自会转呈大人亲阅——”
他正欲伸手去接,那人却收回檄文道:“此檄为钦差重令,须亲手交予瞿知州。”他目不斜视,声音更冷,“不得转交。”
秦遇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忽听一声轻唤从回廊传来:“秦随使。”
是宝桃儿。
她快步走来,手中端着一檀木案盘,微笑着朝那江南巡见了礼,语气清亮道:“大人远来辛劳,今日天色已晚,想必还急着回程复命。瞿大人今晨外出巡坊,未在府中,檄文我等代为接下,自会于其归时亲呈,不会延误。”
来人眉头微动,冷目看她,却未出言拒绝。
宝桃儿又道:“若阁下仍不放心,可留名号与时辰,我等留笔为证,绝无隐情。”
那人沉默片刻,看着天色,终是点了头,将檄文平放于盘中。
他也未再多言,只拱手一礼,转身策马而去,片刻间只余蹄声远去混入风中。
宝桃儿目送他远去,面上笑意褪去几分,转头对仍愣着的秦遇低声道:“你个呆子,没瞧见这是来找茬的?”
“快,把信送去书房给大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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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咚咚”两声轻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