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内传来一声“进来”,书房门扉旋即被推开。
宝桃儿快步入内,手中托着放信的木盘,后头跟着秦遇。
“大人。”宝桃儿声音低缓唤道,将檄文送上案前,“这是江南巡抚府送来的急檄,您看看,说是召您即日赴府,面议粮案。”
她语调略顿,又嘟囔道:“您是没瞧见方才那送信的架势……好一股子来者不善的劲头,这巡抚,当初水灾那么着急的事也没见着说要面议,如今事事都妥当了,忽然叫您问话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瞿宝砚接过盘上的檄文,问道:“那人可说了什么?”
宝桃儿看了眼身后的秦遇,秦遇拱手答道:“那人言檄文不可转交,必须亲呈于您手中。属下原本欲代收,被拒了。幸而宝桃儿姑娘出言周旋,才接下。”
宝桃儿接道:“那人半点寒暄都无,字字冷硬,一看就是来找茬的。这信上都写了什么,您当真要亲自去巡抚府吗?”
瞿宝砚几行扫过,迅速看完,又将那封檄文摊开放在案上:“自己看吧。”
宝桃儿好奇接过来看。
几行扫过,信上说的都是文书官话,措辞严整。虽未直言质询,却似乎字字都在问罪。
言:“据内仓所呈,渌州近月大宗粮交易,货通量骤降,米价浮动,有扰市之虞。又据商贾所报,地方官断仓立市,强行入户抄契、封粮查铺,或有越权擅断、激化民情之嫌。江南巡抚奉旨察地方粮政,是以召渌州知州亲赴江南巡抚府,详议粮案事宜,事关一地安稳,即日启程,不得有误。”
看至此处,宝桃儿眉头一挑,气不过道:“好啊,合着这群人是狼狈为奸沆瀣一气,倒打一耙也打得这般冠冕堂皇!分明是那秦家坏事做尽,真正扰了民的人如今反倒拿话来压咱们。”
“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,可…对方的官儿又比咱们大,小姐,这可怎么办?咱们去也不是——不去也不是。”
瞿宝砚看她气鼓鼓的模样笑道:“你如今这官词说起来也是一套一套了。”
宝桃儿眼一瞪:“说正事呢大人!您还打趣我。”
瞿宝砚不急不缓,淡淡道:“急什么,事缓则圆——”
语毕,转首看向秦遇:“那些因红黄牌价受损的卖家、商贾,秦家可有按照罚契补偿?”
秦遇立即拱手答:“回大人,依您前令,秦家已按官价与市价之差,赔银百两缴入衙门。衙门亦已张贴告示,凡持有米铺契文者,皆可前来登名领补。”
瞿宝砚微微颔首,又问:“那日抄出的米粮,可都封存完毕?”
“皆已封好,已运入巡仓库房,存单在此。”秦遇递上另一封封皮尚新的文书,“共计四千三百石。”
瞿宝砚接过文书,随即道:“既然秦家亲手送来了这批粮,我们自然是要好好用上。渌州五县受灾户口十万上下。自以工代赈、借贷物资起算,至今一月,粮耗比预估节省了两成——这是好事,但还不是可以松口气的时候。”
“重灾之县仍离不开官府赈发口粮,中灾、轻灾之地,可催促秋种了,务必趁雨季末抢下这一茬晚稻,至少能自养半岁。”
她说着将文书放在案上:“这批粮,就一半拨往重灾县赈工,一半封库以防秋汛。另外,将各县借贷账目细查一遍。重灾户可宽限,中灾、轻灾须如期归还。欠而不还、徇私舞弊者,一律追查——如今的账,不仅要救眼前,还要算到年后。”
秦遇抱拳,神情一肃:“是,属下这就安排下去。”
宝桃儿却忍不住插口,眉头微拧道:“可大人,巡抚府那边——”
“正因如此,”瞿宝砚抬眸,声音淡淡,语调如石落水面,“更要在他们开口之前,把一切都理得明明白白。”
“巡抚府若真要发难,这一纸檄文,不过只是开场。”
宝桃儿眼珠一转,似是听出了弦外之音,探身试探道:“那您的意思是……不去了?”
瞿宝砚笑了笑,看了宝桃儿一眼,又握拳轻咳一声,微微颔首,语气拖长:
“——从今夜起,本官便病下了,将病案备上吧。”
宝桃儿眼底一亮,忙道:“是啊!大人自打水灾一来,便是一日没歇过,前些日子又连着跑遍五县,风里来雨里去的,这身子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!昨夜起就咳得厉害,正打算请郎中来瞧——”
听宝桃儿那夸张的语气,瞿宝砚唇角微微扬起,轻轻摇了摇头。接着提笔写了几行,封好信封递给秦遇,吩咐道:“明日回函,叫驿马去送,说我即日便启程;后日,叫方奎再将此回文送去巡抚府,就说我一病不起,实难再赴。”
“若问何时可见——”
她顿了顿,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,缓缓道:“便答……等病好了,再说。”
秦遇眼底也藏着笑,接过信,抱拳恭声应道:“遵命。”